第四十八章 沁阳之战(1 / 2)孙笑川一世
“轰隆!!!”
山巅天井骤然一声惊天巨响,如雷轰顶顶。
身躯连带铠甲爆裂成散块,残肢断骸漫天飞舞,血雨倾泻而下。
城门处,经此巨变,活活崩裂开半大阕口,足有一丈之宽。
墙道处的守卒还未回过神,一块块砲石砸了过来,屈身躲避之余,面对那非人炙烤的黑尸。
不免有同袍惊骇大叫,往关城下遁逃。
百余宋军甲士蜂拥而上,以斧钺劈砍城门。
一声声“嘎吱”挥舞下,木屑四溅,城门经过两旬摧残,再也不堪重负。
破碎塌陷后,彻底阻拦不住宋军。
“杀!!”怒吼过后,垣护之首当其冲,率西府甲士百余,杀入关中,占据高点,砍杀奔逃的魏卒后,愈发激进。
“哐当!”
刀锋袭来,垣护之横街阻挡,另一侧魏卒见其矮下,狠下心,抬刀挥砍。
谁了垣护之低身俯首,刀锋未有落在铁铠兜盔上,而是落在同袍的脖颈前,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令周遭七八名魏卒愣住了。
待垣护之起身再砍,后列甲士已涌了上来,弃去了斧钺,手持刀剑,短兵相接,顷刻便将负隅顽抗的数百魏军战兵击退。
“虏寇败了!!杀!!”
众甲士军官嚷叫了一声,面色大喜自高而下,无畏冲锋。
天井关立于隘口山巅,攻城时自上而下,以低击高,破城后,追杀敌兵,便倒反了过来。
即便宋军追击时,披甲执锐,奔袭下膝盖阵阵疼痛,但为斩获魏卒首级得赏,无一人敢落下,争先跃下追敌。
一时辰过后,王镇恶同兄弟三人登上墙道,俯瞰展望之余,还不忘观量那触目惊心的裂痕。
“火器之效用,犹过天雷……”
还未待王基感慨之余,王镇恶便令道:“轵关告破,伯儿登渡攻河阳,吾等二十日方克天井,不得再拖延,即刻挑选生力军五千,入丹谷南下。”
王基叹了声,战局灼热,方克天关险隘,还无有甚休憩的时日。
“诺。”
………………
五月二十二日,河阳。
墙道马面处,箭矢骤雨而下,一颗颗砲石宣泄在墙垛,留下当当粗细裂痕。
战鼓声迭起,宋兵攀上云梯、巢车,蜂拥登上城头,厮杀间,守卒肉眼可见的稀疏、败退。
先是城楼失守,后是南门、西门、东门一一沦陷。
唯留了北阕供守军遁逃,电光火石间,守将携数百骑自北门掠出。
河阳城破!
……………………
谷口处,周几面色严峻的看着一片片灰头土脸,奔逃而来的溃军。
朱龄石以大军压境,于栗磾所部动弹不得,掣肘于河阳,刘粹及朱景符一路‘奇’兵登岸后,直扑轵关陉。
临于隘口,堵住了东面陉径,魏勉不能当,两面夹击,腹背受敌,同北府精锐鏖战两日,突围不及,死伤两千余,皆为刘粹所擒。
魏勉及三千士卒为阶下囚,轵关五千守卒灰飞烟灭,薛辩率陕中、河东南路军相汇合,同刘、朱所部,共计三万八千军东进,渡过济水。
天井失守,是无可奈何之事,若继续增兵,自然还能抵御些时日。
但轵关已破,朱龄石所辖司隶大军已临河阳城,他若不率河内北路军回防,局势还会更为不利。
“阿耶,轵关丢了……”周步惴惴不安道。
“阿耶知晓。”
周几不动声色应了句,有条不紊的统筹民夫于谷口堆积木石,夯着土墙。
“轵关失,河东宋寇东进,河内绝然守不住……”周步喃喃道:“山阳公驰援……怕也无用。”
值此时候,周步已然有些动摇。
父亲迁任宁朔将军,祖父是因获罪身死,就连最次的亭侯爵位也留不下,更别说传到他这一代了。
“多年来,阿耶兢兢业业,于国有功……今逢国难……要不便……”
周几侧过身来,直直看向慌乱无措的大儿。
“天井也失了……那王镇恶打来,阿耶如何拦得住呐!”
一声喧嚎令数十士卒、辅兵为之一顿,纷纷以惶恐的神色望来。
“那是王猛的孙子……灭秦、凉之将……天井关都丢了,洛阳大军登渡、太行陉、轵关陉皆失……就剩此谷口,阿耶……我们守不住的!”
周几很平静,大手一挥,向左右甲士令道。
“将他押下去!战前扰乱军心!以逃卒斩首论处!”
甲士僵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耶要杀我?!”
周千瞠目结舌,瞪大着眼,惊恐的看着周几。
须臾,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其大腿,抹泪道:“虎毒尚且不食子……阿耶杀了我!便能挡退宋军?!便能重振士气否?!”
“将军……周郎年轻……不知军机,一时有所口误,也在所难免……”文佐上前,躬身作揖道。
常言道,爱兵如子,周几若真杀了儿子以震慑三军,就在宋军鼓摇河北人心时,无疑是推波助澜,逼迫其倒戈向宋。
“押囚邺城。”周几摆手道。
“诺。”
“阿耶疯了!疯了!!”
周千连连呐喊,此时却止不住甲士步伐,直至被拖入囚车中。
经过这一插曲,谷口处的兵卒民夫更为胆战心惊,若非有一些骑士在后督战,晚间巡逻森严,估摸已有不少趁夜奔逃。
而之所以有这一辆辆囚车,也是周几特意准备,以待逃兵。
前几夜里,就要反向逃窜北上的民丁,待夯土墙垒城,依然有胆大的跃下,奔走向天井,以求宋军庇佑。
那被称之为贼寇,无所不用其极的宋军将士,也却是将他们视作人,不说多么优待,虽也需做活随军,但至少有吃有喝,攻战时,也毋庸他们上场。
待到魏国灭,河北复,方可归家去。
也正因此,倒戈的士庶当真不在少数,就连周步都心思动摇,可见一斑。
………………
野望城东,沁水以南河畔。
“背水安营,黑槊将军是欲在此决战?”
阿落干望向天边,那是不见首尾的宋军连营,一时间,忧虑之色难掩。
洛阳八万余宋军悉数北进,陕中薛辩、刘粹一路四万兵马东进。
合之,概有足足十二万之巨!
此般盛况,也就唯有当年刘裕率北伐大军进潼关之下。
现如今,于栗磾河内主军,两万余步骑未有尽数渡河,而是扎营在河阳东北,于芦苇荡前安营扎寨。
“山阳公在后,安心便是。”于栗磾展望四方,缓声道:“他自相州抽调万数铁骑,宋军势大,若骄纵轻看我等,此三万军,足矣。”
“足矣?”阿落干一怔,困惑道:“宋军十二万之众,三万步骑,以双手对八手,何能当之?”
“以少胜多,古今往来可少了?”
于栗磾一问,令阿落干思绪絮乱。
“今入仲夏,那些自北抽调而来的骑军瘟疫丛生,水土不服,致死者多达千余……此为天时,论地利,野王、温县不堪一击,唯有这背水可占些许胜势……至于人和……”
阿落干未敢再言,回身眺向芦苇荡间,道:“山阳公潜伏在后,将军背水列阵,用意了然,若宋寇施以火攻……”
“不会的。”于栗磾一口否决道。
此时此刻,若自己都不愿相信战必胜,那也勿用打了,令宋寇平推过去,大都自缚手脚,伏惟待擒不就是了?
“朱伯儿向来轻佻,吾等不战而退,又弃守河阳,东渡济水,一退再退,便是令其军骄纵。”于栗磾正色道:“所谓骄兵必败,别看其人多势众,铁骑贯阵而穿,凡一阵散乱,三军皆溃,此是不可多得的良机,不能再失了。”
言罢,于栗磾捋着须,忧心忡忡。
西北战事倒无用论,长平之战,折骑万余,娥清、李先退于上党,为毛德祖所塞,无力南援。
王仲德、沈庆之等猛攻黎阳,叔孙建代奚斤之职,南下顿丘相抵,暂时还能稳得住。
可一旦河内失守,刘裕定然是坐不住,届时行在西迁,统筹战局如行云流水,加之王镇恶南进,机遇便不多了。
论用兵,朱龄石自还是差了些的,其虽有统率灭蜀十万大军的经验,可谯蜀不比魏,至多算一方诸侯,战力无能相比,无非靠着巴山楚水天堑垂死抵抗罢了。
“天井也破了,若朱龄石维稳,待王镇恶过丹谷再进军,将军当奈其如何?”阿落干又问道。
于栗磾捋须,微微笑道:“待五月过,入暮夏时,军中疫病也当有所转圜,他不敢再拖。”
四、五二月攻争,集结十余万兵马,若克复河内不得,当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目前来看,庙堂之令,他已完成十之七八,即便此刻退守山阳、率部回防至相州、合兵于顿丘,也不失为上策。
但从局势来看,关西军同南军相会,凭借着锐气盛势,光想靠顿丘的平川地势抵御宋军,太难了。
宋军也有骑兵,且不少,战力不弱,武备比往前精良的多。
府骑军打得胜仗,光是从敌军尸首上缴获的甲仗,就是一大笔横财。
屡屡大胜,甲械只会更加精良,那些旧的甲械,退而武备部曲,战力亦然不菲。
往前鲜卑铁骑以少胜多,对的多是不成建制的民军,或是同样以步卒为辅兵的秦军、燕军。
本质上,只要压过对方的骑军,剩下的步卒就是活靶子,任人劈砍的横肉。
然宋军之步卒,披甲率可要比骑军多得多,哪怕是将关西骑军涵括在内,依是如此。
北府军从征十余载,所积累的甲仗早就不可计数,武装五万步卒,绰绰有余了。
而那些重甲骁锐,大阵铺开,铁骑更是冲不住。
却月阵三千甲兵,三万骑冲不溃,
此下三万甲兵,两万骑……更是不堪呐。
………………
五月二十四日,朱景符一路八千军归位。
朱龄石、薛辩、刘粹三军相汇,号二十万大军,花费两日渡过济水,进军野王。
同一时间,王镇恶所部三万步骑,在接连攻克晋城诸县后,收拢降卒、辅兵,加之天井,俨然愈打愈多,逼近四万。
其部入丹谷后,已然可从谷口上方遥望至野王、丹水、沁水三点之间。
大军云集,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压根分不清敌友。
“这周几,仆听闻其子多有怨言,他竟将儿子关押入囚车,押往邺城,当真毒辣……”
垣护之俯瞰谷下,见那夯土墙后,又有一道梁木搭建的低矮女墙,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大军入太行陉,驿道逼仄狭隘,人心疲惫,本想着可一举杀入河内,夺取郡城,谁料周几在此设下妨碍,贼心不死要阻。
“陉口阻拦无碍,休整一番猛攻,两日内便可破。”
王镇恶未有久留,撂下一句定论后,遂又去调兵遣将,准备攻城事宜。
垣护之停留了一会,也随之匆匆离去。
………………
二十六日,大军进抵野望。
朱龄石持远镜眺望,见于栗磾于沁水、芦苇荡前筑一片营垒,稍有不解道:“黑槊这是何意?欲背水死战乎?”
大儿朱景符初次立下战功,青年气性下,难免有些自傲,遂应道:“背水有何惧怕!王师十二万兵马!魏虏连接城中守卒!也不过二万出头!优势在宋!父亲予我三千勇士!儿自作先锋破敌!!”
威势十足,连带着其余将佐也蠢蠢欲动,自请先锋。
“黑槊用兵出奇,恐有后手……还是需慎重。”刘粹见状,安抚众将佐,泼了盆冷水。
“刘将军以五千北府精锐坐镇中军便是,吾等率前锋出击,若不克,届时便退回军中,此十二万兵马,便是轮番上阵,魏虏也耗不过……”皇甫威恳然道。
优势太大了,他都不知怎么输。
即便那黑槊勇武难当,还能以一敌万不成?
大弩强弓箭雨之下,一切皆是虚妄。
薛辩在旁听着,也有些意动,但己自率左军三万,列阵于北,加之攻关多日,是当缓缓,令南军先上。
朱龄石思忖了一会,问计群贤后,还是忍耐住了。
“如此,先攻野王,黑槊背水列阵,便令他背,吾等取了野王,占了郡城,看他还能往何处逃。”
“将军英明!”
薛广、蒋卉等维稳派面色大喜,也随之自请为攻城先锋。
二十七日,战鼓号角声响起,乌泱泱的两万宋军将野望西南门围得水泄不通,刘粹自领北府甲士五千于东门,以战车列阵,阻绝于栗磾于河岸。
薛辩则令薛广代镇关陕军,自率云戎骑三千应和刘粹相应和,步骑联结列阵。
随着攻城战火纷飞,阿落干顿然坐不住了。
“将军,宋寇未击我等,显是端倪出我等部署!若不搭浮桥过河!恐会全军覆没在此!”
背后便是沁水,此下连浮桥都未搭,若野王城破,宋军大阵围裹而进,他们连遁逃都已是奢望。
芦苇荡中,奚斤显然也坐不住,亲自纵马入营,同于栗磾会晤商议。
“当真要在此搏命?”奚斤严色道:“此下联结周几若退东撤,大不了失了河内,若败,吾等葬送在此倒无甚,三万兵马毁于一旦,国力折损,河北士人望风倒戈,你我便是亡国罪人!”
“砰!”
案牍颤动,杯盏简牍娑娑落地。
“小败尚可,若大败,加之长平一战,你可知失了人心,朝野将之奈何?!”奚斤见于栗磾执拗难劝,又正声劝道。
于栗磾面色潮红,显是受不住这一口口黑锅,道:“失了人心如何我不知!河内若失!北岸布守岂不成了笑谈?!”
“宋军大部北渡,一路东进,顿丘、黎阳、王城、乐陵,如何挡?!”于栗磾振声道:“秋收前,若不能阻宋寇于相、冀之外,无了军粮辎重,这仗如何打不是败!!”
奚斤未曾想于栗磾真敢以下犯上,与己争夺这大军统辖权,怔顿了片刻,大臂指向帐外,道:“那你说怎么打!刘粹率北府车阵以兰之,骑军冲阵,与送死何异?!”
“山阳公当有耐性,野王守卒五千余,一时难以速克!此是时机,若搭了浮桥,三军战意消散,宋军势如破竹,来后山阳、顿丘皆难当也,更不提那王镇恶入河内……”
“背水断路,亦是兵法大忌,吾等骑军来去如风,何必孤注一掷,赌此战?!”
“那便搭桥,令舰船后备!”于栗磾终是拗不过,见众将佐大都附和奚斤,遂退让一步道:“他若不进,便东撤退兵。”
五月末。
事实也正如于栗磾所料,野王未陷落,朱景符便率先锋军一万,同刘粹、薛辩八千步骑,共二万军逼近河畔。
然战车压进,众多骑军又见浮桥搭设完毕,无不心生退意。
可就在此时,千余骑军穿梭过芦苇荡,将临岸的浮桥舟木猛然拆散,三军无不震动。
奚斤见得是于栗磾的亲兵,脸色昏黑,硬是压下了怒气,继续蛰伏。
营寨被攻破,于栗磾两万步骑缓缓后撤,待至河畔芦苇荡前,千钧一发之际,阵阵火箭倾泻而下,天干物燥,顿时燃气熊熊烈火,侵蚀着片片芦苇。
一时间,前列的骑士纵马而出,不顾一切的冲锋而进。
“果真有伏!!!”朱景符大惊,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老爹唤回了中军,将部队指挥权交由了刘粹。
后者当机立断,遣勇将姚耸夫转向压进,亲自擂鼓进击。
“咚咚咚———”战鼓声震天动地,一辆辆朱漆战车推动近前,挡在一名名‘火骑士’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