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英雄主(1 / 2)孙笑川一世
冬雨淋淋沥沥,寒风呼啸而过。
刘士伍合上了窗柩,又往香炉中添了些檀木。
天子坐在中正,太子居左。
而两小皇孙则‘气势汹汹’的‘角斗’在右。
“兄弟如手足,怎能相争,来,犬奴到阿翁这。”
刘裕见状,龙颜微变,隔开了兄弟二人,将大孙抱起,任由其掰扯着渐白灰鬓。
“父亲言过了,这般大的婴童,懂甚……”刘义符无奈笑道。
“孩儿自当从小教起。”刘裕未有看向大儿,又将小虫抱起。
在带孩童这一方面,父子二人也出奇的相类。
无他,唯臂宽长也。
往前为娘亲宫妇抱在怀中,与父亲、祖父抱起全然不同,可以说不是在一个维度,腾空飞起的感觉十分惊异,至少二儿每每乐此不疲。
“令你早些回来,偏是不听,为父令其料理政事,又言乏累须休憩。”刘裕没好气道。
刘义符饮着参汤,自觉浑身舒怡,胸腹中,热气蒸腾。
“儿在关西打了数年的仗,又为关西军政忙碌一载,享乐一番,也不为过吧?”
“那又是何人甫一归家,便闹腾着呼唤‘北伐’?”
刘义符一笑默然。
事实如老爹所言,抛开政务之外,他大多时间都在筹谋此事。
其中最为首要的便是粮草。
“秋后,儿自去清点州中粮仓,谷米囤有三百万石,当年吴地受灾,也不过存留数十万石,库中金玉无数,堆积如山,将邻近各州的世家囤粮赎买一空,也当还能多二百万石……”
就以汉制为例,太平世,军卒每月给二十斗,也就是二石粮,此外还有俸钱,直至如今,除去度量衡有变化外,也都大差不差,边卒会吃多些,每月三石。
战时,也要看攻守,如北伐军,或如大战之前,那些主军需鏖战,每日概予三斗,如此换算,一月便算是九石。
当然,那般战役哪会天天有,因而一月三四石方是常态。
而如老爹所言,关内关外共发三十万兵马,粮草皆是以百万计,光靠扬州太仓供养,压根填补不上,一旦北伐,那便不得不动用天下粮仓,如益州蜀中,难逃其咎。
依是采纳‘远交近攻’的原则,益蜀、荆、司、豫负责供养关西军,其余湘、郢、扬、青、兖、徐、江等则供养主军二十万人马。
如此划分,还未算上关西各州郡,虽说自给尚且困难,但不比苍蝇大小,雍州临近之地,肉还是有的,且说那府骑军还无需出粮,将战马的大头裁去。
现如今,便是用兵也得节省,掐着指头算,刘义符也不知要积蓄多久,方能同汉武般大手一挥,发兵‘百万’。
收复了河北之地,二三十年或能有此国力实现,但多半还是要到他儿孙这一代。
看着二儿,刘义符也难免有些艳羡。
有大宋祖宗在前奔波劳命,合该你们这些小儿辈享清福喽。
“蛮兵数万,搜山检海,缴获下来不过十余万石谷粮,确是穷呐。”刘义符感叹道。
他家乡又何尝不如是,山山水水看似秀丽,却毫无用处。
以至于乡人们奔走五湖四海,甚至跨过大洋彼岸,看似是为‘爱拼才会赢’,实则是无可奈何,若留在‘大山’中,只得忍受困苦。
天下多是如此,他偏偏又无可奈何,至多加以节制,避免后宋以天下供养京畿,一旦国都失陷,满盘皆输。
这般来看,唐确是高明不少,还知晓不应当将鸡蛋放在同一篮中。
“粮草之事,为父早便令景仁至彭城仓府阅过了,车儿勤勉治政,体恤民生,倒也不比你差。”
刘义符颔首,道:“父亲将中原之粮囤于彭徐,以供大军支用,着实省去不少损耗……”
收复中原都有五年了,这些年间还不忘吸纳流民、亡人,尤其是河北不堪重负者,即便魏廷有意封锁边境,总会有漏网之鱼,无可避免。
事实上,从灭燕(409)开始算起,自收复山东大半起,俨然有一代人了,休养生息的时间比关西多一倍不止,华夏重心所在,平壤沃土所在,真要安平下来,供养的钱粮租调不见得比南方少。
不夸张的来说,若非河北未复,再过二代,便可与江左持平。
人丁不代表富庶,富庶也不代表人丁兴旺,这二者并无必要的联系。
商业、丝绸反倒是硬性指标,加上海上商路,更不能同比。
当然,中原人少也是有好处的,除琅琊王氏外,颍川陈郡那些豪族重心在南,为当地官署少去了一层‘中间商’,收上的租调较为殷实。
“青徐二州合不过五万户,其地比司陕宽广,人丁却相差无几,自古言,逐鹿中原,取之而得天下,如今来看,远不及河北雄沃。”刘裕有感而发道。
中原鼎盛时,可养雄兵二十万,现今七八万便顶天了,其中落差,罪在谁家?
看着犬奴,刘裕默然一叹。
“阿……阿……阿翁?”小脑袋瓜一垂,支吾的唤了声。
此一言顿时逗得天子开怀大笑,春风拂面。
“听呐,犬奴唤朕为阿翁了!”
刘义符顿了下,别有用意道:“还不会唤阿耶,便会唤阿翁了。”
这还不是‘大妇’的手笔,怕是没少做‘幼教’。
“阿……也……”
小虫摆着宽袖,张着手舞向刘义符。
“阿耶抱你来。”
闻言,刘义符自老爹手中接过,舞动起两只脆弱小手来。
炉火‘噼里啪啦’的烧着,侍从整饬着阁内。
不多时,张阕叠步而来,因旁人劝不动,她亲自跑一趟,唤着去父子去用午膳。
静谧之间,二人难免感怀,希冀天下已平,无需再日夜操劳筋骨。
“看这衣裳……犬奴……”
张阕嗅了下,赶忙将其从刘裕怀中接了过来,一边同奴婢清理着,一边责斥道:
“做阿翁阿耶的,见犬奴蔫了,也不知换衣裳,还贴着……”
刘裕见状,哭笑不得,也随之换了件袍衫。
出阁后,父子俩未有去用午餐,而是隔着华林园缓行交谈。
“慧度所赠之象,秋初便死了,惠媛伤心,自顾自坐在含章殿阕处哭泣,那梅树落花而下,方有了此眉妆……”
“阿妹戚然,天地为之所动。”
刘裕顿步,看了大儿一眼,道:“你可知来后如何?”
“阿妹吃了象肉?”
刘裕颔首,道:“兄妹知悉呐。”
刘裕微微笑着,看着来往宫女眉眼间皆点梅花,由此述说着刘义符不在时,宫闱一桩桩趣事。
“你令那葛旭别于少府,设火器监,又有何新意?”
“火药一用,孩儿把握不住精度,却可把握量度,虽有利弊皆有,然对于虏骑,却是有大用处,用于水师,效用更甚。”刘义符孜孜不倦道:“父亲或是不知,今下火药尚未步入正途,今朝或难成大器,待有朝成势,可攘天下蛮夷。”
“随你折腾,勿要闹得与受禅那日般,管察严苛些。”
“父亲安心,刘顺随操之(陈默)多年,向来苛密。”
“你在玄麟卫设甚刊报曹,又是何意?”刘裕诧异问道。
雕版一事,干涉天下士人之利弊,此刻拿来用,无疑于‘打草惊蛇’。
“待正旦事,父亲便知晓了。”
北伐事,朝中公卿半数主战,半数主平,分是以谢晦、傅亮,徐羡之、王弘四人为首。
谢晦看似为武职,兼门下侍中,天子又几番有意加其录尚书事,权盛一时,些许繁杂小事,大都由其与王弘料断。
因此,乌衣巷甚有传闻,谢与王、共宋堂。
事实也确是,两家门生子弟,遍布朝野,偏偏袁氏无人,无可代袁湛,分权三立,因此,徐羡之作为寒门新贵,人捧众高,已然是最佳之选。
直到此刻,刘义符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未有更佳的选择。
其实大多数人还是不愿发声,持中立派,如范泰、王淮之(御史中丞)、徐广(秘书监)等,这些都是别于军政国事的官署之长。
一位整日沉浸于太学之中,好为人师,一位整日想着拿捏同僚的把柄,邀卖直名,一位整理经传典籍,遨游于书海之中。
三人好似别于桃花源中,全然不知有‘宋’。
“天下,为父可放心交给你。”刘裕至溪畔,喃喃道:“但你切记,需一碗水端平,莫要厚此薄彼,惹得人心失衡。”
“父亲是……”刘义符一头雾水。
刘裕微微皱眉道:“你领回来那位赵保林,若算良娣,关西士人便纳了二妾,敬弘在吏部运作,甄选门第才女入东宫,你一概不纳,又是何意呐?”
薛氏居于河东,却也是与关陇士人相近,算上赵氏,已有两家妾室了,太子妃为晋室遗后,争权夺利甚的完全指望不了,更别提拉拢站队了。
况且,谁敢站司马氏身旁?
哪如被王淮之按上个反宋复晋的罪名,莫说三族,九族都得剥离!
太子年轻,往后登基不知要执政多久,所谓的太子党,只得由其亲自指认,旁人若敢往上凑,是嫌命太长了。
因此,东宫唯有一党,且那赵薛还有血亲,关陇一家,岂不是厚此薄彼?
听完老爹一言,刘义符也有些无可奈何,他纳赵婉,是有喜意,却更是因为憋的慌。
正因此,赵婉怀有身孕后,他又去吃臊羊肉。
没办法,年轻气盛也有利弊。
再者,整日务公练武,他也只有这一点闲暇了,若还剥离,怕是真要磨灭人性,得道成仙了。
“儿尚年轻,纳妾多,宫闱也烦躁……”
“朕可不见你烦躁。”
刘裕睨了眼,令大儿自行领会,后者察言观色,自知多半为陈默赎卖,有些心虚。
“该纳便纳,西南失衡,于国何益?”刘裕语重心长道:“吏部甄选才品姿貌,岂会薄了你,年后若施北伐,你又当至关中,国本在南,不可因小失大。”
意味很了然,你不幸,也得做样子,免得寒了南士的心,一头扎在关西去,不问南事。
“儿听父亲的。”
刘裕颔首,道:“中庸之道,凡事善思权衡。”
纳妃一事,若不天子亲令设‘采花使’,此刻由吏部操任,也有些荒诞。
本质上就是为搜罗士女入宫,谢王两家首当其冲,其后方是袁、萧、沈、张一等,来后方是徐、褚、郑等新归及官宦世家。
官品有九,这纳选妃,亦是潜分为三阶,有时还会选些民间有姿色庶女入宫,以彰显清风亮节,或迁就天子私欲。
当然,比及晋室开国皇帝司马炎,嫔妃万人,刘义符却是过于保守了。
至于为何不为天子纳妃,也不看看刘裕年岁几何,这份重担,自然转接在东宫上。
不过,如袁氏、王氏,也是刘裕在得势后纳娶的,亦是两家士女。
“朕听宣远(谢瞻)进谏,几番提及他那侄女,朕还未见他那般卖力举荐,前两日病榻,言甚天意不可违,朕遣太医去治,却敢拒之门外,若得空,你代朕走一遭。”
“谢右丞也病了?”刘义符惋惜道:“方才三十五六,怎不知健体。”
“他去岁欲请辞罢官,朕未允,三番几次,朕便去了他尚书之职,现今至豫章任太守,替你操办汤木邑钱粮一事,”
刘义符一时哑然,随后又问道:“他那侄女,是宣明之女?纳其女,会不会有些……过于宠遇了。”
谢晦的权势,已近够旺盛,再往上一推,不是栽培,更像是捧托了。
掌管一军禁军不说,又涉及国政,再娶其女,岂不是又一‘谢安’?
即便无谢安之才,权确是有的。
“政事宣明干涉极少,近些日为北伐事忙碌奔走,你我父子欲北伐主战,不长他权以掣肘庙堂,如何能行?”
谢晦这人,文武通吃,从征时,霸府独揽军政要务,近乎将王弘压下去。
又正值鼎盛,身姿如玉,加之司马休之以死示忠,此等无有阙处的全才,刘裕是有意将其视作刘穆之接班人来培养的。
何况其妻王氏,其女素有贤名,才姿并具,若大儿不纳,他还有意征予三儿、四儿。
老三劳苦功高,治徐井井有条,刘裕劝刘义符不可厚此薄彼,自要以身作则。
“当年购置各家囤粮,便是宣明做首,早在河北一役,楼船之上,薛帛常自诩你丈人,与德宗争斥,他便有意,现如今,便连宣远也张口规劝,为父也遣人看过了,其女慧智兰心,岂能作假,你若不愿,那便待吏部选才。”
当初刘裕令刘义符娶司马茂英为妻,也是有考量,虽后来有了薛大娘子,但无论西北,他都不愿侧重。
就如朝堂新贵,自诩为寒门的徐氏,亦如是。
未娶薛氏女为妻,已然是对江左士人一种迁就,不然,此下的‘反’声只会愈烈。
但刘裕又为地方士族权臣,也不愿让大儿纳江左士女,方有此折中之策,既为正统之名,最终选了司马德文之女。
往前世人不知,今朝来看,知其者,无不钦叹圣上目光之长远。
“儿年后再看。”刘义符勉强推辞道。
“随你。”
一方面,天家是需谢晦这位出身才名绝伦的中间人做桥梁,以通江左,也需他来运作诸家。
往前是晚辈,需暗着来,今为权臣,诸多事无需搬上朝堂论说,无非设一宴,邀请宾友便可定论。
再者,谢瞻的为人,极为有意偏私,现下开了口,想必也是斟酌良久,为保家门不得已之选。
弟弟权势愈盛,他愈发忧心,这病也多半是心郁所致。
………………
同爹娘用过午膳,刘义符乘车回了东宫,方入东殿,二女便来‘接’孩子了。
“两个时辰离了娘亲也不哭闹,还是更亲阿翁呐。”刘义符笑道。
“谁令夫君不愿回来了,犬奴常常随着陛下、皇后,自然比你这做阿耶的亲。”
那夜治了洛水,竟还有余力改道至玉仁殿治汾水。
司马茂英面上不显,心里安能忍受?
太子何许人也,又安能受之,转而说道:“犬奴会唤阿翁不假,但小虫却会唤我阿耶。”
逗弄着,小虫又举着小手,接连唤了几声。
“阿耶……阿耶…………”
抚了抚顶,刘义符无意的瞥向司马茂英,后者沉默了下来。
“罢了,闹腾了一上午,我至兰林殿照拂婉娘。”
撇下了二女,刘义符未乘车,转道离去。
四目相对,薛玉瑶也不知该说些甚,气氛有些怪异。
“小虫困了,妾先领他回宫就寝。”
“嗯。”
另一侧,方入兰林,刘义符便见赵婉同宫妇习做妇功,笨拙的织着衣裳。
“殿下来了。”
“挺着腹,勿用行礼了。”刘义符扶着其坐下,道:“礼节甚的,也看场合,旁人教你,为夫不喜欢,有何用?”
自从入东宫以来,赵婉便愈发规矩了,令他有些认不出。
“皇后与夫人们常来看望……妾身怎好失了礼。”
谈话间,细针一斜,刺入指尖,血滴自中涌出,几名宫人顿时乱作一团。
刘义符把过手,正欲吮吸,却见针口繁多,不由长叹。
“婉娘善弓马,又何须善妇功,此些事交由奴仆去做便是。”
赵婉任由伸着手,心如蜜蜡,义正言辞道:“妾缝织衣裳,也是为儿女穿的,妾身做阿母的,哪能都交由外人。
“由你便是。”刘义符戏谑道:“对婉娘而言,妇功,倒是比沙场纵马更易受创。”
“哪有!”赵婉旋即解释道:“长安时,殿下不是吃过妾做的汤饼,也就是这织衣……生疏些。”
刘义符本想说一句汤饼极难做的差,却又任从之,毕竟肚子还怀着,是当开心些。
“听为夫的话,别老是往你阿姐那走动,现今朝野无人不知你二人是姊妹,亲密无间。”刘义符缓声道。
“朝野如何知……”赵婉思来想去,又想起那褚华月与其叔父褚叔度,及其兄秀之、淡之。
叔度倒还好,就是那两位兄长,向来是媚上之典范,难管住口舌,即便如今放任为荆、蜀一郡太守,依有叔度运作。
其为右卫将军,与左卫、领军一等入值宫署统揽禁军,等同一座桥梁,东宫境况,宛若明镜。
寒暄了会,刘义符正欲离去,赵婉却起身拦了下来,轻声问道:“大人公要发兵北伐……明岁,夫君是要回关中去?”
“关中若无我,何人以镇长安,以安军民?龙阳公威望是有,可令其独揽,父亲不会答应,我亦是撇去责任,陷臣子于危墙之下。”刘义符,正色道:“非人主所为也。”
赵婉听着,眸光闪烁,笑吟吟的望着他。
“怎了?”
“那妾……能回去吗?”赵婉犹豫了片刻,恳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