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八章 国策(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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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过后,眨眼已至五月,关中两岸平原上已不乏有麦田早熟。

为劝课农事,大宋太子毅然决然的深入基层之中,与掾吏农夫们打成一片,收割冬麦。

“亩收三石为上田,我看着河岸水利灌溉之田,便是种稻谷也不差,一亩或能收五石。”

刘义符握着把麦穗,同身侧江秉之,及一众民曹官吏述说道:“除江公外,你们大都无有去过南方,若想知悉当地境况,多半也是从荆州族亲书信得知,关内受河水滋养的田亩不乏少数,水田麦收过后,也可试试种稻谷。”

一曹吏握着笔,将书册摊在同僚的弯下的背上,一字不差,宛若游龙的记着。

此类‘书令员’是刘义符督促监察曹增设,为的就是诸公卿们畅所欲言。

“稻谷能产五石?”

“先种一番,泽田水田,江左上田亩产七八石皆有。”刘义符笃定道。

说是如此,但多是乌衣巷老爷们家的私田,不缺畜肥,滋养的勤快。

当然,扬州自古来就非重农,经商是一方面,蚕桑却才是主业。

往后海路丝绸番商供给,扬州绝然是占大头。

蜀锦冠绝当世,可要比量,却远远不及扬州。

这些年来,或是因督促农事,桑事不由拉下了些许,盖因吴地灾祸,这一折腾,就是两三载。

由此可见,天灾人祸对于当地百姓而言,乃是真正的天塌了下来。

自水田中回到泥泞土道间,刘义符未褪去皮靴,来回在各家田地里巡阅了半个时辰,方乐此不疲的归了城。

入平朔门后,刘义符混入坊市中,看着那些生异面孔操着粗瘪的汉语、羌语及鲜卑语,其中不乏回鹄人,也就是敕勒、丁零人。

有些是从李凉赶来,从西商中买下货物,至长安来贩卖。

有些则是‘空手套白狼’,寻觅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先预订些货物,下定金,待有西商入敦煌后,倒手交付。

刘义符减免商税,李歆却不然,反倒加了两成,这也等同是将客人往外撵,那些大商迫不得已,只得交了‘保护费’,远赴至关中。

羊毛出自羊身上,这些成本,最后总归是由买家来承担。

国本重农桑,商人的地位自古轻贱,刘义符不会更改,但会给予减免,特殊时期有所恩惠,也是必要的。

看着来来往往的商贩,他对敦煌西凉之地又不由垂涎起来。

关中还是太远了,若灭了李凉,设西域督护府,将商路牢牢控制在手中,他还能赚更多。

回到东宫,刘义符兀然说道:“若发兵攻凉,我保他郡公职位,接到长安安置,尹氏如何看?”

胡叟未有片刻犹豫,否道:“不会答应,李暠与其共治西凉,往前自敦煌,此后为挡沮渠蒙逊,定都于酒泉,其重任宋繇,也是需其家出力共治,李歆因丝绸商路而大肆敛财,宋氏亦不逞多让。”

“这都是本太子的钱,今却进他们的私库。”刘义符吁了声,不愿再念想,转而说道:“迟早得收回西域之地,今朝不是时候,令尹熙那多加盯梢,凡有充饱私囊之事,命赵玄遣使责问,他若逆反,正可师出有名。”

王镇恶替他许诺,虽是僭越,却是河东战乱的维稳之策。

事实上,他并未见过玉璧城,也不知一座三城硬生生阻挡十万魏军一月之久,出此下策转圜,方与李歆修合,本意是赶赴河东救急。

谁曾想,援军未至,奚斤便率大军退了。

早知如此,干脆继续向西北征伐,直至将西域收回来。

“吾兄与朱将军所报,皆言河内防备甚笃,沿岸堡垒不下十余座,犹如一道天堑阻挡在北岸,往前水师进发,多受骚扰,可有攻夺之策?”

“现今柔然已退,拓跋焘回军平城,冬日或是良机,当下发兵……不宜。”胡叟忧色道。

“五月过后,天气转热,去岁魏虏攻玉璧,尚有热死发疫之士数百,天干物燥,岂不是良机?”刘义符稍有不甘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爹即便延年益寿,气血丰润,也无有太多时间供自己僵持。

两年、三年,要是在其离去前夺不回山西河内,一切还是难以论说,届时他也不得不定都长安,侧重于关陇士人。

河东握在手中,潼关之险,当世之最,暂且以长安为都,来后迁至洛阳也是一样的。

“迁都一事,我早与王尚他们商榷过,皆是意瞩长安。”刘义符抉择道:“父亲年迈,此事不可再推迟了,要么筹谋攻取山西之地,要么就迁至长安,唯有此二选。”

他也不知老爹何时会去,但这就像是一道必然的隐患,比黄河皆厚冰还要严峻。

一旦出了变故,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回建康,继承大位,维稳朝堂。

自古从南向北用兵,克复天下者,无出洪武左右。

然元末与当下北朝,不可相提并论。

北魏立国方才多久,远不及元朝腐朽入根的程度,拓跋嗣不如拓跋焘好武,治国用黄老儒家那一套,国内且还算安平。

思绪良久,刘义符只觉拥堵,遂摆手唤道。

“去,召西台诸臣,入台阁议事。”

“诺。”

言罢,他见胡叟坐立难安,笑道:“且先坐,吃着茶点,待会可不有空闲。”

“殿下究是因何而急切?”

刘义符闻言,顿了顿,道:“世人也不乏唤我这位太子为天师,既通天雷,未卜先知,可算为过?”

“仆斗胆一问,殿下……是占卜得何物?”

“你当真了?”刘义符讶然失笑,道:“何有占卜,我说了,父亲年事已高,迁都事更应该未雨绸缪,一拖再拖,我定是无有父亲做的好。”

若比威望,刘义符不是不够,比经验阅历,他还差得多,满朝公卿畏惧天子威势,自是比他太子更甚,今朝不断,后朝只会更难。

“这何以见得?”

“此一举,迁至洛阳倒无甚,江左兴旺的乃是侨迁大族,如沈氏、朱氏,差了一截,尤其是谢王袁三家,还有郑、陈诸家祖籍皆在中原,北迁不过是还乡而已。”刘义符徐徐说道:“你对制衡之道,一知半解,长安离江左远,关陇士又比侨族更近,吴地相去数万里,更是偏远,这样一来,侨家,土家,两边皆不愿庙堂北迁,除关西外,当下朝野最多便是这两党士人,若出了乱子,天下也要跟着乱,岂能儿戏之?”

胡叟哑然,他对于迁都几乎无有太过概念,也从未至江左,所知甚少,不敢肆意妄言,天子太子自幼生在江左,比他知晓太多。

说近些的,孝文迁都,死了太子,洪武迁都,不了了之,后朱棣迁北京,也只不过是为阻挡塞北胡虏。

汉唐定长安,也是为西北,但总归来说,现今西虏不中用,北虏甚之,汉胡对峙的格局往后也都趋于南北。

因此,刘义符也不愿来回折腾,迁了长安又迁洛阳,一路数十万人,拖家带口的,停留太久,树皮都要啃光。

时至今日,潼关以西山林现今还未长全,山脚处,依是光秃秃一片。

“实若不行,殿下不妨归京一趟,同圣上一齐定夺。”

“且看吧。”

待时候差不多了,刘义符同胡叟等出了殿,乘安车至宫西台阁开会。

甫一入阁,他便见王尚、梁喜二人如临大敌,不由问道:“二卿为何忧心?”

“殿下急召臣等入阁,可是……又要动兵?”

兴许是经历太多,二老虽习惯了,却不免应激。

这才过去多久?

冬麦还未收,又要发兵?!

距去岁魏虏退兵,不过八九月,兵卒们感恩戴德,那也是人,历朝历代,哪有征战如此频繁的?

“不是为用兵,是为定都。”刘义符直言解释道:“不过如公所言,王将军镇平阳,倒可筹谋一番。”

听此,二人沉默了下来。

“是定洛阳?”韦华皱眉道:“一河之隔,社稷所在,这般冒险,何不定都于长安?”

“韦公所言甚是。”杜骥附和道:“长安自古是刘家舍,天下难道还有比此间更适为都?”

刘义符悉心听着,没有言语。

“殿下可与圣上商议过?”

“父亲意欲定洛阳,但需我取山西之地。”刘义符道:“其实父亲更愿于彭城设行台,我自关西用兵,父亲自青徐北上,两处相击,灭魏,收复天下。”

话音落下,阁内寂静了数刻。

待咽喉声此起彼伏,众人也都陷入了沉思。

“辎重储备可够,若发兵河北,比之灭秦所需,只多不少,少说动辄二十万兵马。”

如天子御言,暂于彭城设行在,联结中原江左,以此调度大军,太子镇长安,亦可调遣关西诸将士东进策应,要是还能联合柔然、北燕,四军合而击之……兴许……兴许……

一统天下在众臣眼中,时时刻刻都觉得遥不可及,此时定策一出,心中好似有团火隐隐作祟,愈演愈烈。

“除河东、幽州外,大宋天下安平,储蓄三载,动辄二十万兵马,应当有所剩余。”韦华年及耄耋,亦是神采奕奕,如沐春风,揣摩道。

北复中原日,桓温那一代人,算是盼望到了,韦华这一代遗老,盼的王师复关西,却未敢臆想天下一平。

时至今日,即便是后汉三国,人口骤减,也未有两晋之霍乱,简直是层层突破底限,非人之物犹如过江之鲫,礼崩乐坏,伦纲失常。

若能问鼎天下,收复疆土功不下,重揽山河,以己而匡正天下,功不在汉高之下。

然,还未予众臣太多时间遐想,刘义符一盆冷水泼了过来。

“柔然王化等同于无,非我族类,反复无常,不可信任,冯跋相隔河北,联络不及,北伐大业,需从长计议。”

想及此处,刘义符也无有迁都的念想,干脆从了老爹,‘父子兵齐上阵’,将这天下先取了再说。

待平,定都在何处,如何迁,也不过是一道诏令的事,届时河北之士涌入朝堂,三党形犄角之势,也稳当不少。

实际上,魏伐宋,其中那些江左‘旧人’,如刁雍、王慧龙、司马氏余孽一等居功甚伟,自做带头党,没少祸祸南岸宋民,如今都宰的一干二净,中原相对平稳的多。

现今,刘义符心心念想的崔伯渊,却成了大敌,他也不知北伐能成否,至此之前,他定然是要回朝商榷一番的,尤其是留守人选,他三弟绝不能缺席。

至于徐、谢、王、傅等,该留的留,该随行在入彭城便随去,张邵、张茂度兄弟二人得召回京主政运调。

众臣见刘义符自发思索,时而皱眉,时而舒展,也不敢叨扰,与左右窃窃私语谈论起来。

“即便柔然有异心,其与拓跋魏乃世仇,年年攻夺不止,今又复了沃野,无论如何,需遣使商议,若能谈拢,按时发兵,自是一臂助力。”

蠕蠕虽是胡蛮,但也非痴傻,那大檀可汗更是。

令侄兄相争,两败俱伤后出世,捡了可汗之位,近年来趁着西北征伐,攻伐诸酋,收降其部,亦是蒸蒸日上,称之为枭雄也不为过。

“柔然可汗庭间于栗水、鹿浑海之间,比之沃野,且还要往西北,自凉州北上,可直抵其汗庭……”胡叟取来舆图,绘声绘色的述说道。

若不知晓其部栖居何处,单从两国相争而言,多数人怕是以为柔然相距司州(代郡)更近。

实则不然,柔然相离西域、凉州、沃野更近,往前进犯,也多是云中盛乐一带————史载,拓跋嗣薨,大檀率军攻入西京,大肆掳掠,尸骨堆积如山。

因此,魏设防主在沃野、云中一带,这也是为何柔然与北燕结亲联合,共击魏国,也是因幽州、司州隔绝在长城以内,鞭长莫及。

北长城自魏迁都平城后就一直修缮,比之北京还更为激进,算是真正的天子守国门。

“凉州部民间有所传闻,沮渠蒙逊率残军北逃后,于一胡泽休憩了数日,遂后往西北进发,不见踪影,或是投了柔然……又或是奔往西域。”

“哦?”刘义符看向胡叟,问道:“你觉他会奔走何处?”

“七成是往西域奔走。”胡叟顿了下,正色道:“李歆发兵西域,出师名为震慑,想必也是为灭绝后患,搜罗其部。”

一路走走停停,辎重有限,人马断然不多,数千骑便顶天了,若躲在哪一藩国,又或隐蔽龟兹、高昌之间,其国主为掣肘李歆,多半也会迎合,包藏下来。

李歆又非是真要攻打西域诸番,部分地方成了盲区,自也搜罗不到。

“无需管他,丧家野犬,自令李歆去寻。”刘义符撇开话,道:“联络柔然事大,其与伪燕结盟,朝堂难以企及,但柔然可以,原先使臣难堪大任,诸卿可有举荐?”

他本是想派遣宗敞去的,此前的使臣不过是探探路,他也没有想要收获,其一行任务也不是说服大檀,而是勘探地形,摸清柔然汗庭的位置,探查其国力、兵马几何。

“宗敞……”

“令胡威去,殿下觉可行否?”王尚问道。

“可。”

现下胡威为宗敞副手,灵州左长史,去也无甚。

“将段晦(参军)遣去灵州,代司其职。”

“唯。”

说罢,众臣见刘义符有意散会,梁喜不禁发问道:“殿下,迁都一事……”

“来后再论,北伐事耗辎甚重,待过些时日,我归京与父亲亲自论断。”

“唯。”

太子提前放了风声,欲南归筹谋北伐、迁都二事,他们自也欣喜。

众所周知,天子年迈,却不见疲态,毋庸御驾亲征,如伐秦般统筹在后,他们也便安心了。

总之,要比时时喜好用奇、涉险的太子稳妥多了。

待诸公一一离去后,胡叟又问道:“倘若发兵,李歆那,可需调兵把守?”

“有赵玄、胡俨、王渊等将镇着,陇西兵马集于武威、枹罕,无大碍。”刘义符摆手道。

即便真要北伐,那也是明岁的事,今岁还是应当再休养一年,待后方储蓄丰盈,关西、河东缓口气,再也不迟。

说心底话,他也有些后怕。

俗话说,六十是道坎,五十知了天命,窃了天机,难入花甲。

要知老爹旧疾病发,恰好在筹谋伐魏之后,虽说如今不然,一切岁月静好,可上了年纪,往往都是说垮就垮。

至于康复两月再而病发,他也不觉其中有甚诡谲,或许是有人阻碍北伐,或许是真的失了心气,其中辛密,孰谁能知?

值此至关重要的节点,刘裕起了北伐的心思,甚至在家书中相告,他不得不慎重,需回建康一趟。

他所担忧之事,也正是宋臣士人们所担忧,如若天子年轻十岁,即便河内未复,定都洛阳又何妨?

天子守国门,有太祖高皇帝在,怕甚?

“唉。”

思绪着,刘义符独自出外,仰首望着前殿,静静负手看着那龙纹金柱,黯然长叹。

………………

七月流火,夏去秋来。

长安转凉,街边可见的薄衫轻衣也渐渐换成了襦袍深衣,随着西商涌入,胡戎衣也逐而兴起起来,但多是军户男丁穿戴,也不为别,就是方便。

初七,刘义符如常自麦田游览一遭,回长安,得知弓腰姬有喜,且已有两月余,不由安下了心,不再质疑,遂也安排其回京的行政,料理托付军政大事。

毕竟二儿一岁多了,却还未见过父亲,老爹整天催促他归京商议北伐大业,但刘义符为保关西平稳,还是准备待秋后回去。

两岔粮食收成后,随着民户、府库逐渐充盈,他方能安下心来,规划私事。

“殿下,秃发虎台求见。”王中作揖道。

“他是来讨爵位的,不见。”刘义符合上书册,顿了下,又招回了王中,道:“令他归府候着,我自去一趟。”

“这是……为何?”王中愕然道。

刘义符咳了声,不做解释。

王中不得应答,稀里糊涂的便出去了。

待至北宫阕,他见随虎台一齐而来的妇人,玄色深衣下,宽大袖袍也遮掩不住山峦震颤,顿时恍然大悟。

赵督护怀有身孕,休沐在家,不太便利,此前太子常至秃发府,想来也是有意,大夫人不再年轻,过了三十,尚且如此风韵。

大归大,还是为乞伏炽磐养护的极好,看不出疲老之态。

对于寻常百姓家,二十岁与养尊处优士人四十岁相差无几,更别提一国之后了。

那二夫人更是人如其名,宛若出水芙蓉,只不过为人有些……‘随意’。

毕竟是作为施展美人计的‘美人’,姿色怎会差?

即便是人妻寡妇,依不乏有瞩心者,奈何其自视甚高,前些日宋凡登门造访,却被拒之门外,归去后破口大骂,俨然在军中传开。

要可知,宋凡身为军主,虽算不得将军,然太子东宫亲军,又是甲骑,位比杂号将军,等同于往前之胡藩,但出身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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