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驱虏(1 / 2)孙笑川一世
“哗啦!!”
晃荡浮桥上,两军士卒刀剑相击,相继落入汾河之中,激起层层浪花。
拓跋焘立于西城上,他望向南边的茫茫火光,面色沉重。
“玉璧不克,宋寇东渡,若教水师北上,沿岸堡垒宛若无物……”
长孙嵩静静听着,愁眉不展,沉吟道:“关陇军卒亦不擅水,今下平阳或能戍守,可奚斤……”
二人沉默了下来,纷纷望向西岸高台。
“殿下,是该……退兵了。”长孙嵩长叹一声,无力道。
“于栗公那,应当知会,莫要为朱龄石缠上了。”
拓跋焘很平静,经历统万北逃后,他知晓何该忍,何不该忍,关中大肆传闻,武威失陷,沮渠蒙逊深入大漠,不知所踪,李歆罢兵西归,以山丹为界,东西划分凉、宋,自称为臣。
就以李歆的性子,绝不可能甘愿屈居人下,拓跋焘实是想不通,刘义符或是刘裕是如何说服前者的,能够止息兵戈,令王镇恶率骑回援关中。
能否攻克河东,关键就在于玉璧,这一月以来,每每探骑回报,皆是难撼玉璧分毫,攻克无望。
众将的耐性、希冀及锐气早就消磨一空了,打下去,届时被关西铁骑追的落荒而逃,怕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保留不下。
“奚公至何处了?”
“退了。”长孙嵩酸涩道:“刘义符动兵,毛德祖率北府军杀出,奚斤怒急攻心,险些乱了阵脚,好在延普、尉太真二将尚有神智,大军东撤至绛邑,若宋寇东进,该还是要退回濩泽,而于栗磾,也难以久留安邑,该当退回轵关。”
长孙嵩的担心也算是后话了,朝廷早已下了死令,战事受阻,即刻退归晋阳、上党、河内三地。
战事相持不过三月,比起掳掠河东的钱粮、人丁而言,算不得亏,唯独统万长城………
前岁攻燕也是如此,戍守成本比攻伐要高太多,且对于多是骑兵的魏军来说,更是入不敷出。
除非能夺取如关中那般的疆土,易守难攻,不然,就以平阳、安邑、绛邑数城,与宋寇相邻,后勤运转又无蒲坂、汾河、陕中便捷,见好就收,方是上上策。
大魏也不是首次这般做了,国之疆域并非越广袤越好,首在对地方的控制力,及人丁兴旺。
有了人户,便有了税赋、劳役,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城池要强上不知多少。
南北朝历处小冰朝时期,人不如地,荒田不计其数,无论南北,都远远未有达到‘盛世’饱和、封无可封、土地兼并的境况。
不论是向内,还是向外,宋之天下平和无纷乱,除去朝野倡导的‘驱除鞑虏,复我中华’的政治正确外,另一个便是地多人稀,世家大族也是如此。
扬州还好些,荆州、中原乃是实实在在的‘重灾区’,前有晋室余孽,后有宗室大能,又成了向关西军输血的命脉所在。
河北河南老乡也不差,且更甚之,经过五胡十六国的摧残,堪称是真正的难兄难弟。
至于关西,早已‘非人哉’,也就是宋军入关后,经营军政多年,才有那么一丝人样,可以自给自足。
“平阳都已肃清一空,待殿下之令,随时可东归上党。”
长孙嵩眺见一艘艘大小战船自下流涌来,眉眼间涌上一丝急促。
刘义符麾下的兵马,不乏有鲜卑、羌人,同样不善水,因此在搭建浮桥后与魏军打的有来有回,不分伯仲。
拓跋焘也望见了,他未有焦急,而是笑了笑,道:“公大可安心,所谓知耻而后勇,蠕蠕、伪燕进犯,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我知晓。”
“殿下明得时势,乃是大魏之幸也。”长孙嵩难得一笑,沉默了一会,犹豫道:“伯渊来信……圣上的身子骨也不大好,自古孝为国本,殿下也当回京代主朝政……”
“何时的事?”拓跋焘愕然道:“父皇这才……”
即将撤军,为宋寇侮辱他都不觉有甚,偏偏是拓跋嗣的身子出问题,这该如何是好?
拓跋焘本还想北击柔然,以战止战,以战练兵,以战强国,不怎倾心于文治之事,若拓跋嗣归去,他怕是难离京畿了,朝堂需他坐镇,亲征之事必须得放下。
“父皇年不过二十八,尚不及而立……怎会……”拓跋焘喃喃道。
虽说他拓跋氏一脉,多少有些……短命,不是因寿险,便是因各种奇遇。
如弑父……如服散纵欲……
然拓跋焘殊不知四代以后,一代不如一代,皆是短命之兆。
比及后汉不足,但从皇权来看,也差不大多。
惊愕未有多久,拓跋焘见水师北上,未有再停留,令长孙嵩统筹一路路兵马,以步军为先,骑军为后,齐序东撤,兵进上党。
………………
薛仁宗自驰道左右无声的看着一切,他身为于栗磾之将佐,自其入平阳其效命至今,将有八载,论资历,也是最老的那一批了。
然此时此刻,凡途中所过之魏将、骑士,纷纷是讥讽不屑的望睐,身后,马股后还牵扯一大堆男女。
无错,这些都是他的族人,老弱病残大都已经了埋于地下,尚有余力的中年都征为了民夫、辅兵,也就是攻玉璧之炮灰,与家族归管的佃户别无一二。
而年轻男女……俊俏的,此刻都犹如牲畜般牵在大马一边,衣衫不整,垂首顿足,相貌平平的,则也成了民夫劳役,受人驱使。
“三伯……”
面无声色的看着,一豆蔻年华少女甩开了麻绳,痛哭流涕,姿势怪异奔了过来。
“三伯!救……救侄儿……”
往日那掺着泥灰洁白小手,此刻褐黄不已,明朗娇俏的面容只剩下惶恐畏惧,及那几乎挣脱双眸的绝望。
薛仁宗袖臂被紧紧挽着,他沉寂了片刻,正想硬着头皮拉一把后,马鞭声又将他打回了原形。
“啪!”
马鞭挥来,将少女重重鞭挞在地,同一时间,还充斥着薛仁宗宁愿听不懂的骂声。
少女被大手拖了回去,一把丢在马背上,两名士卒见状,再而上前绑缚手脚,至此之余,即便油水寡淡,依然不忘伸手揩了揩。
那铁骑队主见状,也不恼怒,更是上前连拍几下股后,似是有意在薛仁宗面前作态。
在少女哇哇大哭逐渐远去后,闻声将薛仁宗抽回了魂魄。
“薛从事是在作甚?”
豆代田瞄了过来,见其伫立于朽木,一动不动,脸色不悦起来:“于栗公令从事归乡,可非念旧,东岸尚有将士殊死抵抗宋寇,为的便是争取时机,以供大军撤离,从事在此玩忽职守,而不至仓府运调钱粮,我不知律法,敢问从事可是犯了渎职之罪?”
一顶帽子扣在头上,薛仁宗皮笑肉不笑的作了一揖,和颜一笑,快步往仓府走去。
待其走后,豆代田神色肃穆,他招过两名骑士,以鲜卑语说道:“盯着,他若敢逃,杀了。”
“于栗公嘱咐过……”
“蠢笨,便说是宋寇杀的,如何查证?”
“诺!”
………………
另一侧,薛仁宗提着包袱,小心翼翼回到院中,打开院门,合上门闩,打开屋门,又紧闭合上,甚至连窗幔也不放过。
“出来吧,他们要走了……”
薛仁宗唤了声,自榻好案底下的二名少年钻了出来。
“三叔!胡虏要撤了?!”薛安都欣喜道。
“小声些。”薛仁宗顶间一阵发麻,顷刻捂住了薛安都的嘴,道:“你们先回地室去……过几日,宋寇…军便将入城,好生待着……”
薛永宗乖巧的点了点头。
薛安都则是脸色大变,问道:“三叔……不留下吗?”
自从那日军官离奇身死,薛安都瘦削了不少,若非有股少年血气在,与街边乞儿极为相似。
也就是河东大乱,一队主性命不至于长孙嵩大动干戈的查证,有几队人搜寻无果后,遂应付了事,抓了个宗人奴役洗干净身子,顶了罪。
直至月前薛仁宗调任平阳,代主政事,未忘却家族为免侵袭的地室,又担任粮官一职,稍稍贪墨了些许,几番周济,方令数十人存活至今。
对于这位担任魏虏幕僚的三叔,薛安都心思极为复杂。
魏军大举进犯,是该怪三叔吗?
若非有三叔在,他们早已饿死在暗无天日的地室中,可……
“我不明白……”
“不用你明白,待安平后……迁去关中,好生习文练武……”
“砰!”一声,府门轰然破开,湍急的脚步声传来,薛仁宗身心一凛,将搭在二人肩上的手收了回去。
“快!躲回去,勿要出声!”
薛安都咬了咬牙,拿起被他磨的较为锐利的柴刀,又伸手去捉薛仁宗腰间的佩剑,道:“胡虏破门而入!必是来拿三叔的……三叔不如留在屋内……埋伏。”
听此,薛仁宗一愣,他未想到自己为大魏兢兢业业将近十载,将临行之际……却要灭他的口。
“永宗!拿着!”
一柄短刃递了过去,薛永宗怔了下,接了过去,小手抖了抖,咽了咽口水。
“忘了你阿耶娘亲了吗……”
“没有!”薛永宗颤抖着手,牢牢握着短刃,泪水自眼眶流出。
“听大哥的,去门边蹲着。”
说罢,薛安都已不顾杵在原地,希冀破望的薛仁宗,转而将案几推了过去,遮挡着永宗的身子,自己又遮掩在帷幔后,双手撑着窗沿,缓缓爬了上去。
“薛从事?!”
叩门声传来,薛仁宗自我安慰了许久,终是开了门。
“何事?”
“城内守军都撤去了,长孙公令仆等知会从事。”
“我归家整理些物什,马上便走。”
骑士往屋内窥了窥,望见那案上鼓鼓囊囊的包袱,双眼一怔,血脉顿时沸腾起来。
此时此刻,豆代田所言好似天籁之音,撬动着三人心弦。
“平阳早便搜罗一空,薛从事不是向来自诩清廉,乃是公正……的清官吗?”
二人一唱一和,不顾薛仁宗的摆臂阻拦,直扑那案上的包袱。
“薛从事,这是何物呐?”
“不过是些吃食。”
“吃食?”
二人相觑,大笑一声,其中一人戏谑道:“这平阳郡,已非薛家所属,这财……倒无甚……只是你家那些妇人,娘子,当真是妙不可言。”
“幢主令你家兄妹自………”
话语喋喋不休,薛仁宗却好似失了神,恍惚间,何也听不清。
二人见如此激怒,也无能使其拔剑相向,暗道其当真是‘玄武’,这般能忍。
迫切之余,得知宋寇将入,二人不再迟疑。
拔刀声缓缓响起。
薛仁宗见此一幕,瞳孔震颤,双手震颤不止,也一同摸向了剑鞘。
嘎嘣一声,兴是积压太久,一颗齿自活活压碎,顺着咽喉吞了下去。
“狗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