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南下(1 / 2)孙笑川一世
“这夯土山沟的,怎还取个花名?”
“你懂鸟甚,字都不识几个……”
“你便识了?”
一年轻队主看去,道:“玉璧而非玉壁,差之一横一撇,用意全然不同……”
“呦!”蓬头垢面的守卒顿然一惊,摩梭着墙垛靠了过去,道:“这璧字有何区别呐?”
“史书载,珠联璧合,意为白珠美玉相串,好比之男女情义……琴瑟和鸣。”队主言罢,沉默了半刻,偏首望向城楼处的薛帛、毛德祖二将,喃喃道。
“北伐初,太子相识良娣,名中含玉。后依高凉城以西筑垒,取之玉璧,不是墙壁的壁,乃和氏璧之璧。”队主哼笑道:“起初我也以为是记错了,城垒当用壁字,安知……平阳失陷,高凉城弃……”
说着,队主神情逐渐黯淡。
薛氏并非今朝方受胡虏肆虐之涂毒,昔年苻坚南伐败于淝水,关中大乱,薛强总领宗兵,威镇河辅,大破慕容永于陈川。
此后姚兴闻而忌惮,拜其为七兵尚书,后追赠辅国大将军,司徒公。
当时的薛氏,在这位与王猛为至交的老祖宗身下,可谓是名盛一时。
无有对比,便无有落差,薛强垒都沦陷了,魏虏三路兵马,一举打到高凉来,降邑二城十日失守。
局势如此焦灼的境况下,也不知二位主将是何意,放着更为阔大的高凉郡城不守,西撤至这玉璧小山垒来……
队主起了身,看着城垣马面处密密麻麻,拥促不堪的大片守卒,困惑不已。
他又看向一众民夫搬运的长钩铁索,更是不解。
遥望向城南,那原只有数里之长的魏军营寨,俨然八里有余,加之别城,根本不知魏军到底聚集了多少兵马,十万可有?
此念想一出,队主顿时心凛骇然。
城楼之上,毛德祖沉眉眺望,沉默无言。
薛帛的脸色比他还要难堪的多。
“降邑难守,安邑身陷重围,杳无音讯,你说这山城,何能当也?”薛帛哀声叹气道。
毛德祖一言不发,沉吟了许久,道:“荣祖……生死不知……伯儿(龄石)退至蒲坂,也无错。”
“毛公着相了。”薛帛苦笑一声,道:“蒲坂可守,刘将军若败,河东河北二郡一失,若于栗磾辗转北上,玉璧乃孤城,我等守在此处,届时城破……”
“薛氏宗人悉数运至蒲坂,此时若快些,该已至关中,家眷亲族皆无忧,你有何好担忧的?”
薛帛听后,不依不饶的问道:“公可否直言相告,西征之事……高凉弃守,可是殿下之令?”
毛德祖微微颔首。
“那好,北府军两千、锐士五千,其余杂军辅兵笼共万余,这玉璧虽固若金汤,然魏虏围而不守,截断水道,岂不是要活活困死在城中?”
“待水粮寸断之际,殿下与镇恶早便东进来救。”毛德祖正色道:“暂且坚守,统万城破,援军不日便至。”
说罢,薛帛长叹了一声,也不再争论。
“北临汾河,周回十里,四周深沟环临,奚斤攻城,唯有城南足矣铺设大军,以低攻高,便是坐拥二十万大军,也无济于事。”毛德祖抚须说道。
往前他镇蒲坂,还未亲至玉璧一窥,知其名而未见其实,宋廷之中最为通晓攻守战的老将,毛德祖初临玉璧时,便知太子殿下是对的。
高凉郡城固然可以容纳数万守军,囤粮积山,可三面受敌,无有玉璧之险要。
有时他自左右游览,看着族兄(修之)的鬼斧神工,时时不禁感叹。
若比之长安潼关,也丝毫不逊呐。
“城西与深谷相连,北依汾水,三面深沟,自魏虏寇平阳以来,又在南城处修筑一瓮城,瓮城一侧左右,又筑二高垒。”毛德祖说着,愈发兴起:“城中几处深大井,深谷隧道之中,又可囤积兵粮,二十四道马面,二十张弩车,砲石机四架…………”
陈述利处间,毛德祖有时也会遐想,刘义符可是故意而为之?
明明有回守平阳的时机,却偏偏滞留于统万岭北,名为擒贼先擒王,可以魏军的配置,若无数倍之兵力围裹,想要逮住拓跋焘,无疑于异想天开。
与其攻统万,率骑军南下,兴许早已合兵于一处,不会使河东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如今安邑断了联系,为于栗磾、尉太真二路兵马层层围裹,朱龄石为保大局,麾下陕中、荆州援军大都是常备驻军,战力所限,看着人多,但要面对魏军精骑,差了太多。
此时此刻,这位建平郡公颇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论武略,他是不及王镇恶,可功勋资历摆着,将门大族之后,又能落到何处去?
常备军唯有守城,野战终究得靠关西精锐,要命的是后者悉数集结在西北,导致魏虏大敌当前,尽是些杂牌军顶上坚守。
诚然,这一切都要拜太子所赐,但往年屡屡战绩,也给予诸将士更多的耐心,无用刘义符论说解释,也会自发的觉得其是在下一步大棋,只不过要以河东军民之性命做鱼饵罢了。
围棋之中,此般攻杀之套路,至少在江左公卿眼中,已然屡见不鲜,只不过要运用在实际及一方局势下,必然是疏漏破绽百出。
“城北的漕运你暂且先盯着,奚斤未有围城,显是后方有所动荡。”毛德祖道。
“或是后方动荡,或是安邑失守……其待尉太真北进合兵…………”薛帛呢喃道。
“怎了?与薛辩一般,你二人皆失了斗志?”
“一退再退,莫说是我二人,城中将士又何尝不是?”
毛德祖皱眉,道:“那一军宗兵尚在,你二人为将,又得统万大捷,只需坚守些时日,以待援军,怎会如此?”
“我不知呐……”薛帛看向天边,道:“辩自南撤后,寡言少语,哪还有往日骄纵之象?”
………………
安邑。
烽火四连,随着一道‘砰’的震动之声,城门裂出几道细微缝隙。
槌车一下下的撞击,竭力将其扩散开来。
“砰!!!”
霎时间,城门劈裂,槊矛贯穿而进,将门后四五名守卒串了个满当。
“啊!”
呐喊无故之下,魏军步卒已冲入城中,与门后守军混战一处。
裨将见状,惶恐不已的奔上城头,拔剑四顾,一片茫然后,方窥见刘荣祖的身影。
“将军!城破了!快撤!!”
声出,尚在城头浴血奋战一众宋兵登时脸色大变,身心颤栗。
刘荣祖闻言一怒,拔刀作势要砍。
“说甚鸟话!!城未破!!给我守住!!!”
然未有多久,当马蹄声在城中回荡迭起后,街巷中混乱一片,军民罕有的打成一片,抱头鼠窜。
“将军若再不走!便走不掉了!!”
刘荣祖看向城外,除南面盐池外,三面皆敌,于栗磾即便有意裁减西面的人马,但那两军铁骑五千虎视眈眈,就以他那亲骑百人,杀出城去有何用?
箭雨都顶不住两轮。
念及此处,刘荣祖心灰意冷,甚至有意拔刀自刎,以此殉国。
“将军且慢!!”裨将大惊,摆手指向东北一侧的段字纛旗,目光炯炯。
“那……那是段将军的兵马!虎骑!!是虎骑!!!”
刘荣祖随声望去,愣了愣,以刀柄击那裨将的顶,怒骂道:“虎骑乃魏虏之戍卫!蠢人!援军也能唤成敌虏!!”
叱了一句,刘荣祖未敢停留,即刻令亲队传至城内,又即刻开启了北门,集结城墙上未有溃散的残军,纵马而出。
于栗磾眯眼望去,一时犯了糊涂。
待他策马近前看清后,瞬时怔住了。
他娘的!这是宋骑?!!
清一色的虎斑纹,又尽是鲜卑人,莫说他这上了年岁的老将眼神不大好,北城尉太真也未端倪出来。
直至段宏领兵压进大营,方才亮出旗帜,此前举的乃是……“拓跋”二字。
防不胜防!!
从里到外皆是他大魏虎骑具装的模样,挂的又是拓跋焘的纛,即便有些怪异,可就是在这未回过神的间隙中,为千百名甲骑贯穿大阵,军阵大乱。
饶是如此还不够,这千余宋骑喊叫的皆是鲜卑语,甲械极类虎卫,教好些脑子慢半拍的大丘八们纷纷宕机。
“刘将军!!此处!!!”
段宏一马当先,他在瞥见东西二城门的魏骑包裹而来,未有与尉太真所部相持太久。
人马气力有限,即使现今冲溃了这八千魏虏,也无后继兵马压阵屠戮,此来是为出奇不意,‘顺便’接应刘荣祖。
“随段将军行!!”刘荣祖呐喊一声,对于命悬一线求生的念头占据了全身,孤注一掷的率着数百骑军奔腾而出,往那东北侧纷乱的军阵冲去。
西门两军魏骑本就是围而不攻,此刻率先驰援而来,见得段、刘两部杀入己军阵中,顿时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