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异姓王(1 / 2)孙笑川一世
晏然(丰乐)以西三十里,风漠汇集之处,沙尘漫天,蹄印宛若连绵长城,愈趋于高坡。
“吁!!”
沮渠蒙逊擦拭了番眼眶,紧眯着定尖的灰隐尘风。
“大王?”隗仁策马近前,随眼望去,诧异道:“前将军(成都)来报,昌松坚守多日,未有失陷之兆……”
蒙逊听而不语,身心疲惫的他竭力望去,好似将一粒粒沙尘视为兵卒。
“二队探骑何在?”
隗仁眉头一皱,也警觉了起来,正当其欲再遣几队轻骑探哨时,北边荒漠,一骑卒奋勇狂奔,脸色惊愕惶恐。
然还未待其回至军伍,一箭自远处射来,径直击向马腿,
“噗通!”骑卒坠落下马,接连又是三四箭矢射来,直击咽喉。
沮渠蒙逊大惊,即刻兜转马首,号令全军转向奔西。
“调首!!快!!!”
声还未落下,一杆杆纛旗自天际线浮出。
先是宋字大纛,后是王、秃发、乙佛、姚,旗纛立于风尘之中,无序招展。
见此一幕,王渊面色坚毅,骤然拔出长剑,以稍怪异的姿势蹬马而出,呐喊道。
“杀虏!!!”
鲜卑语充斥在五千骑军队列之中,长龙阵型应接不暇,还未待散乱而开,大队宋骑呈长蛇阵,自高坡驰骋而下,奔涌向那沮渠王纛。
沮渠蒙逊一部昼夜兼程奔袭至山丹,人马俱疲之下,听闻昌松攻势薄弱,返程武威时,自然无需再一次轻兵疾行。
但饶是如此,沮渠蒙逊也未敢松懈,他西奔之际,见前列冲杀的宋骑亦是面色昏暗,略显憔悴,便知其也是自绕道奔袭而来……
“成都真是废物!!”沮渠蒙逊俯身调遣之余,忍不住怒骂道:“宋骑奔袭百里而来!孤令他坚守不出!竟连探哨也敢疏忽!!”
当然,这也只是他甫一时间甩锅的惯性,自六千骑悉数领走后,宋军探马四散,武威众文武为维稳,只得慎之又慎,即便沿途发现了宋骑,也为时已晚,难以随进弥留。
至于昌松,赵玄、垣护之等将猛攻不止,守成尚困窘不已,何能遣骑跨过西面封锁,直奔百里支会沮渠蒙逊?
总而言之,广武郡沦陷后,昌松与武威郡极为相近,不亚于潼关而比长安,大军压境,左右无天险关隘阻扰,且凉州自古为大马纵横之地,攻守相易的局势,却因两头受击,缩成了龟壳。
“王兄……现下该如何是好!”沮渠汉平慌张道。
“马儿无力,奔逃不了多久,宋寇亦是困乏,西至显美城下,征守军合兵还击。”沮渠蒙逊一边思绪,一边吃着风尘令道。
“诺!”
言罢,沮渠汉平未有慌张,遂即率一队收拢战马,换乘西进,掠于军前,他知晓宋骑处境亦不大好,虽无能一战,但撤逃亦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何况是这平原荒漠之地,大不了撇下前列一幢骑军,断尾求活。
还好,还好大哥端倪出了埋伏………
沮渠汉平庆幸想着,先前还以为大哥为苻坚俯身,将尘土视为了沙兵,畏惧不进,安知果真有埋伏!
狡猾的宋人何时也会如此用骑?!
奔逃间,沮渠汉平回身展望,窥见那王字大纛,讶异万分。
传言道,那王猛之孙不擅骑,纵马犹如孩童玩闹,毫无威严,如今用奇(骑)倒也……有些模样。
高原上,王镇恶缓缓策马上坡,与兄长王基并辔而进,俯瞰着一望无垠,难有遮挡的荒原。
“你倒是会挑地方,自西北南下,可设伏之地屈指可数,那沮渠蒙逊为稳重,倒未敢彻夜奔袭,尚留有些余力……”王基捋着鼻下唇间中的一侧髭须,娓娓道来。
王镇恶不发一言,静望了许久,侧首问道:“姑臧可有人马?”
“将军,唯有两支探马游在北十里,入漠之中,仆等无能,拦截不住……”一云戎府幢主愧疚说道。
“无妨,蒙逊已中伏,往前的探马拦住便可。”王镇恶看着一名名凉骑坠入漠土间,翻滚痛嚎,缓声道:“显美守军概有五千,令渊他们追至城下即可,勿要激进。”
“是!”
声落,一什轻骑疾驰而出,往各端旗帜赶去。
“将蒙逊阻在这中间……确是不错………但武威尚有数万凉军,待其知晓回援,又该怎办?”王基忧声道。
沮渠蒙逊所率皆乃精骑,大军尚镇武威诸城,尤是国都姑臧,守军一万数千,即便蒯恩率陇东军西进驰援,双方的兵力至多持平。
现下蒙逊又不愿战,调度有当,此战伏击追敌,斩获若有三千便是破天荒了,未有堵截包围,想要歼灭一军骑兵都有些困难。
别看王镇恶此行携来万余骑,实则大半数皆是诸胡部征召而来,战力不算差,可各怀私心,未到绝境,必然不会全力以赴。
这是人之本性,不是三言两语的忠言,不是那些金银细软可轻易动摇的。
总归来说,王镇恶起初就无有念想这些征召胡骑能歼灭北凉精骑,趁着地势、奇击相接,若蒙逊执意死战,不见得熟优熟劣。
两军五千云戎府骑为中流砥柱,若为之动摇,各部骑军多半也要如鸟兽做散。
其中能打也就是秃发部了,至于乙弗、姚及诸多酋部,则更为孱弱。
也正因如此,攻灭西秦秃发部的战马甲械一等,大半数为安西、云戎二骑武备,剩下的两三成里,秃发部夺得十之五六,算是酋部中的王牌军了。
眼见凉骑如潮水褪去,诸将奋勇直追,王镇恶为以保万一,也未落下,不徐不疾的跟在军后,目视着显美城门大开,守军步骑尽出,抵在墙下,背墙列阵以待。
“大王!快!!”
守将还在奋力呐喊,沮渠蒙逊却不着急,号令全军缓下速,自左右侧翼分散转首,横列应敌。
“停!!!”王渊见状,面色肃穆摆臂吼道。
然其后列胡俨一等府骑军顿止了下来,其余数百酋部游骑却未遵听号令,还在放矢冲锋。
“蠢狗!”王渊咒骂了一声,本想以箭止退,却又料想自己弓马不精,转而令胡俨率前阻拦。
“不许冲!!勒马!!!”
还未登临城下,一片箭雨自上下齐射而出,将越界散乱百余部骑射倒在地。
见此一幕,后继的酋骑方回味过来,顿止勒马。
在看到早有号令止步之后,依然有违背者送死的王渊,心神烦躁。
也无怪乎五胡被称为蛮夷,哪有一丝太子所谓的‘纪律性’?
漠北塞外大小部数百不止,天知道那被胡人奉为皇帝的可汗是如何统筹驱使的,反正,他是有心无而无力。
率部回退后,王镇恶即令全军东还,进至一处小湖泊处,补充水源,休憩。
烈阳悬挂正中,毒辣不已,尸首被搬上马背,无主的战马渐渐收拢,王镇恶巡视这一切,面色也随之赤红。
“何不卸下兜盔,再寻一布盖遮荫?”王基喃喃道。
“斩获几何?”王镇恶不答,反而问道。
“首级两千三百,马六千余匹…………”王基笑道:“精骑折损在此,沮渠蒙逊必然弩恨,其夜袭李歆大营,损失也不过千余骑,以彼道还之其身,舒坦。”
他作为兄长,跟在二弟身旁可没少捞军功,凡战之必胜,这种处境实在微妙,也难怪当初刘义符在洛阳整治‘王家军’,若那批北府人马现依旧在王镇恶麾下,恐已是比肩白直的骁勇精锐。
贪婪骄纵是有些,但强就在能打胜仗,以‘胜’为胜势,逢战便比敌军高上一大截,雪球愈滚愈大。
“足够了。”王镇恶道:“平阳失陷,若进展顺遂,殿下当已由统万辗转东下……东凉一国,若无西凉助力,克之难矣。”
他将沮渠蒙逊牵扯在武威以西,也算是变相为李歆争夺重整反攻的时间。
此战捷报若传于西凉,山丹定然守不住,而山丹一破,西北无有坚城屏障,李歆若无所保留,举全国之兵东进,过西郡长城残垣后,两路兵马无论是缓攻、猛攻,北凉将亡矣。
“兄长代我拟信,传捷报与宋繇,万不可迟疑。”王镇恶皱眉道:“再者,令其与李歆道,蒙逊困于显美,其兵若过西郡,蒙逊无所遁逃。”
想了想,王镇恶欲言又止,未将心中策略全然托出,待王基书写完毕后,传与骑卒后,方说道。
“凉州以北之东西,皆为大漠所覆,他若思进取,攻克显美,率一军南下截流,我等克昌松转攻西北,截断上流,两道无水,蒙逊守不住……”
姑臧本就不适宜为都,一方诸侯因地域势力所限,只得退而求其次折中,他若是沮渠蒙逊,多半也不会坚守姑臧,以攻代守才有胜机。
…………………
张掖。
李歆手握信纸,手微微轻颤,不多时,他大笑一声。
“好!打得好!这老狗也有今日!!”
宋繇在旁,默不作声。
欣喜了好一会,李歆观宋繇面无声色,诧异问道:“那王镇恶将老贼阻在显美,又大败其军,难道不是好事?老师怎……”
“大王非灭伪凉不可吗?”宋繇沉吟了片刻,兀然问道。
“自父王建国以来,我大凉子民可少受过老贼的欺压?”李歆回坐榻上,遥想着往昔,又回溯其那日败溃,死死揪着信纸,凝成一团。
“大王聪慧,自然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伪凉非唇,是为豺狼之利牙,亦或异兽之尖角,然……宋之势大……大王当好好斟酌思量,再而决断。”
闻言,李歆脸颊渐渐紧绷,蹙眉问道:“老师这是何意呐?”
“此一败,岂不恰好有了理由?”宋繇近前,朗声道:“夺得张掖或已足够,留蒙逊在东南抵挡宋军……大凉或还能兴盛……”
王镇恶一战之胜,未有令宋繇坚定灭凉的决心,反倒暗中坐实了河东之危急,其人等不住,迫不得已率全军骑兵辗转突袭。
虽说这是王镇恶用兵之道的一派风格,但多是危急困境之际方才如此,当年亡秦背水一战正是明例。
甫一大胜,便忙慌不跌传报而来,令李歆速速调集兵马东下,显然也明朗了局势,陇地宋军之兵力,不足矣灭北凉,必须假借他们之手帮衬合击。
恰好李歆恨蒙逊多年,此战机遇过于诱惑,犹如万千美人承欢于身前,以其的性子,多半是拒绝不了的。
出征时他劝不住,今或也劝不住,但劝总归要劝,至于君主采纳与否,他也实无办法,听天由命便是。
果然,不出所料。
李歆冷哼了一声,嗤道:“旺老师钻读万卷书,即便宋灭了老贼,来日将与大凉开战,孤也一日忍不了那老贼!此乃国仇家恨!宋势大不假!可有欺凌过大凉子民?!”
莫说他继位以前,继位之后两次飞龙骑脸,攻掠至酒泉国都之外,即便未有攻克,他李家颜面何在?他一国之君的颜面又何在?!
前些时日夜袭又是大败,损兵折将七千余,如今宋繇一再相劝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岂不可笑?
“有时我不知读书有何用,老师读书,读的儒、道、佛,可哪一家的道理,都能为老师所用,孤知晓,无论进与不进,只要不符合老师的心意,皆能有一番大道理令孤无言以对……”
宋繇一时哑然,屈身作揖。
“大王攻伪凉,仆也……赞同。”
“待孤说完。”李歆躺靠在榻上,神情肃穆。
“如老师所言,终有一日将与宋相抗,早晚将亡,孤宁愿亡在老贼之前,屠戮其部!奸淫其妻女!!好教其知晓!!我李氏虽生于陇西!!脊梁尚在!!亦为汉家儿郎!!他宋室亦是汉人!!老师亦是!!孤今执意讨伐!!便是老贼看看!!我李凉子民非待宰之羔羊!!非举俎上之鱼肉!!孤早就想这般做了!!何能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说着,李歆愤然激起,握起佩剑印玺,大步迅捷而出,调集兵马。
最后三字,犹如雷声轰鸣,将宋繇怔在原地。
“哈哈。”
也不知是否为苦中作乐,宋繇不禁失笑起来。
须臾,他抬手仰望星空,喃喃自语道。
“凉公啊……世子难为人主……然陇西李氏之血性尚在,或有一日……堪成大业呐。”
………………
六月八日,山丹破,沮渠政德率残军两千骑一路东撤,至西郡戍守。
然不知为何,李凉三军在得知显美一败后,士气比宋军还要振奋,那李歆更是不当人子,每逢城将破之际,亲自披甲执锐,先登而上,城头毋庸攻守多久,全然败退。
六月十五日,李凉军猛攻西郡郡治勒县五日,破之!
沮渠政德再而逃亡,溃军残卒共四千计,奔涌向东。
然李凉报捷之余,六月十二日,赵玄所部围攻昌松二十日,破之,斩首三千余,俘获降军、民夫壮丁八千余。
昌松一失,魏安孤木难支,沮渠兴国率麾下步骑六千军北上,入襄武戍守,把住马城河上流水道,沿岸驻垒。
而沮渠蒙逊,也早已在姑臧援兵西进后,自显美撤还入京,统筹各路兵马应援坚守。
至于王镇恶一万骑军,自晏然退后,并未渡马城河东进,与赵玄本部大军相汇,而是于河西背水安营。
“令赵玄渡过浮桥,此万骑军,由他统率。”
“诺!”
………………
深夜,两队数百人自浮桥上通行,火光照在黄褐河水之上,显出一缕灰黑色。
高山洞窟间,一尊大佛坐立其中,手掌朝天,宝象端庄,额处的箍珠似如荧光,夺目且怪异。
河桥上,王镇恶抬筒望去,见山窟中隐有火光闪亮,皱眉道:“山涧确是有人,待天明,我令王鸿遣一幢上山搜罗。”
“我所言非虚,那大佛洞窟,皆是蒙逊征发掳民而造,前日我寻获百余亡人,你猜如何?”赵玄抚须笑道。
战事顺遂明朗,二人汇于这河间,遥望山涧流水,不似临危之将,更似隐居士人,闲情所致,游山涉水。
王镇恶笑了笑,道:“赵将军向来秉正,今也会说笑了?”
事实上,王镇恶一丝不苟,沉毅稳重,大多时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军之帅,威严气度不可失,那些降军乍看见王镇恶的面貌气度,无不叹服承威。
再一个便是明哲保身了,板正之举,更类大忠之人,似王镇恶般能言善辩,大贪之人,往前随性的事可未少做。
不然,也不至于昔年刘裕大怒不已,怒不可遏的要处死他。
当然,人终是会变的,伪装的久,自己也便相信了。
“似他那般崇佛之人,国势将亡,还能作甚?”赵玄笑道:“昌松西郡破后,蒙逊领百官属僚登山求佛,以此作保,荒诞否?”
“金银珠宝人力耗费甚多,此时不拜求,种下的‘福果’岂不皆是虚妄?”王镇恶侃侃道:“他既信往生,此刻就当自尽,早日转投王侯之家去。”
望着那闪烁的金玉,王镇恶只觉可笑。
不供仙,不供神祗,供这大佛?
这佛来自西域,若是西天之上苍,何会保西域之外的徒民?
古之圣贤,黄帝、神农、尧舜禹等帝,不更值得为之祭拜?
想不通呐,人命与钱财如此挥霍,到头终是一场空。
……………
五日后,李歆大军进至晏然,所向披靡,甚至无有了宋军之事,令姑臧以南,以河东西安营的宋军将佐难堪起来。
大帐内,王镇恶召集军主及上之将佐商议。
“如何,回信否?”
“大兄放……”
未待王鸿言罢,王镇恶皱眉道:“此在军中,我为帅,汝为将,当称官职。”
‘是,王官职。’
王鸿暗自腹诽了一句,转而正色道:“李歆言,三日后大军兵临城下,不愿阻断上下水流,欲直捣王庭……”
话音落下,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好生……轻狂……”
“也不无道理,听闻李歆知耻后勇,凡战之必亲临,每逢战前,甚至还要述说往年受蒙逊之屈辱……”
“玩弄人心,可会是那宋大儒之计,确是高明。”
“太子最喜贤,此宋繇乃良人,平凉后,或可遣人去征召……”
“你倒想得轻巧,其人受李暠所托,乃托孤大臣,轻易便能召来?”
一时间,多数将佐都以为宋繇乃是高人,李歆受其指点开化,用兵如神,似如开了慧窍一般。
但李歆也不知为何,他每逢军前,胸前总是有一股气,说不清道不明,任性而为,加之其人奋勇,颇有些西凉霸王的风范。
然诸多解释,终为‘猛’一字而概之。
“李歆继位之初,便曾着甲出城大败蒙逊,未曾想荒暴了一载,从戎出征,反而进取匪浅,怪哉。”
“够了,遣骑转述,我军于河东,攻姑臧,你令他自北东渡,取襄武、休屠,上流河水阻绝,北尚有二湖泽,待二城克,城中十万军民断了水源,必将出城迎战。”
“诺!”
说罢,王镇恶又看向垣苗,道:“西府军更为前军,那两千乘战车排列在前,以广固却月旧例,分车为两翼,方轨徐行,车悉张幔,执槊而进。”
行军布阵很好理解,而车悉张幔,多数后来之将大都不知,王镇恶也不由解释了一番。
“战车推进缓慢,广固战时,燕虏欲破阵,以砲石、箭矢击之,盾橹可挡矢,却难当砲石。”
“原是如此!”
见垣护之恍然大悟,垣苗脸色稍黑,霎时困惑。
他娘的你老子当年就在城上,岂不知天子车阵之效用?
不问老子去问王镇恶,谁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