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统万(1 / 2)孙笑川一世
六月初六。
西城之外,宋军大营前列,力夫忙慌交错,自河畔舱船之上来回奔走。
十余辆辆砲石机大军方阵后一字排开,在近七日的僵持轰击下,三十八道马面,如今唯剩下半数尚作完好,勉强阻挡弓弩箭矢。
而在当日午后,西城攻势迅猛之际,伴随着肤施‘大捷’传来,便是檀道济一路兵马攻克长城,沿奢延水西北进发,将近城下。
然同一时间,平阳失陷的奏报也传至帐中,太子殿下观阅后,久久未发一言。
凭心而论,他负大娘子,负薛氏着实有些太多,听闻屠戮掳掠一事,更是直达顶点,良心惴惴不安。
酿造此番局面,他难逃其咎,且下意识的不愿放弃西北良机,令老爹及后方将士托底。
胡叟当日便问过他,是要西凉,还是要平阳,二者择一。
从国家利益而言,平阳一郡之地何能及西凉?
从情义而言,坐到了太子的位置上,更算不得什么。
然无人知晓刘义符在想什么,即便有心人观出,也绝不敢吐露。
平阳屠掠一事,实则他也有‘纵容’。
薛氏与魏廷彻底反目,不论以后当如何,其忠勿用再担心,及北迁都一事,柳、裴二氏也能因此回祖地复兴家业。
“砰!!”
思绪间,吊杆摆动,一发发砲石激射而出,连带着蚁附而上的士卒,刘义符撇开了杂念,兀然发问道。
“长城公何在。”
“禀殿下!檀将军得令!依南岸西行!晚间将至外廓!”
“河套索虏骑军南援!令他自南岸筑垒建营!”
“诺!”
一令道出,驿卒登上浮桥,于南岸上马奔驰离去。
“殿下,索虏援军将至……且皆是骑军,这攻城之事,是否暂缓一二?”李忠问道。
平日里,刘义符令各级军将凡有不解之处悉数请问,意图自下发掘将才。
李忠本就是最为健谈之将,好问的让刘义符都有些心烦了。
“魏廷能战之军悉数征调至长城以北,又出三路大军寇河东,北有柔然,东有燕胡,中原诸州,亦有边军,此时援调的兵马,不足成事。”
说是如此说,探马却从未敢松懈过,步军攻城,骑军负责围堵郭外,虽现今只攻西城,外廓城外也免不了为宋骑驰骋游荡,封锁四方。
一军失利,关西九千精骑尽在此处,拓跋嗣能耐再大,也难以从正面击溃,守城已是完全上策。
那日冲了一次摸了底细,见识了关西铁骑,自也就明朗的多。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拓跋焘到底是年轻了许多,浸淫在鲜卑铁骑纵横天下的美梦有些久,自率兵攻夏起,勃勃哪还有精骑与其正面交锋?
奚斤大败,也不过是其自己促就,予了勃勃破敌的机会。
“殿下,平阳失了……”李忠颔首后,沉寂了好一会,轻声道。
刘义符瞥了眼,面无声色道。
“我知晓。”
“平阳唯有几大房南逃……还生者不过数百人,仆觉统万难克,魏廷又屡遣援军南下,檀将军一路万余兵卒,攻外廓……”
“我知晓。”
刘义符语气平和,然左右听之,却不免感到寒凉。
“索虏围平阳以待攻援,毛、沈二位将军与其相击,撤军南下入高凉,已是万幸,父皇调兵马北进戍守,河东丢不了。”刘义符决然道。
高凉高凉,此郡名或克高王,但玉璧之坚,总归乃是经过东魏十万大军考验过的,现今武备充足,墙高垒坚,又屯有五千守卒,以毛德祖镇之,即便守不住,拖延一月不成问题。
围攻半月,统万之内,粮草不多了,拓跋焘越往后托,越难突围,所谓的魏廷援军也是缓疾不一,知晓朱超石所部三千铁骑虎视眈眈,而征召得来的皆是各部轻骑,战力可想而知。
其实南朝魏宋,与后世元宋处境大同小异,宋军之甲弩,当世之最,现今也一样,何况马蹄铁、马铠、甲刃之军械冠绝当世,杂七杂八相合,又有些像唐军的花队,加之刘义符施以令旗挂背,颇有些‘拼好军’的征召。
凡是有建制的骑军,弓马不用说,甲胄军械也分等次,上等无非甲骑麒麟军、虎纹鲜卑骑军、中等重骑则如安西、云戎府骑,下等则就是一众游骑、诸部征召之骑。
上中二骑军,配弓、刀、槊、面甲、玄铁铠、蹄铁、双马镫,及规制背身的小弩。
宋(晋)弩普遍造大弩以供步军,但以大化小也不是甚难事,配一把背弩便是为俯马对冲时,料敌于先,也就是放冷箭。
因此,在甲械有所落差,更为贫瘠的魏军而言,此刻成了困兽,也不得不承认宋骑技高一筹。
高台上将佐交谈间,攻城从未停歇,两军士卒不断从云梯、巢车及墙垛上坠下,痛嚎一声,五脏俱碎,初时见攻城,刘义符那是心惊胆战,如今已是波澜不惊,唯盼大军攻入城中,生擒拓跋焘,扭转战局。
……………
入夜,暮色陡然降临,鸣金声迭起,拓跋焘自城楼上俯瞰,摩拳擦掌,双齿紧合。
“那是何砲机?!”
“宋人谓之……襄阳砲……”王买德忧声道。
拓跋焘近日来神情一日比一日紧绷,斥候散布出去,四面皆是一片迷雾,虽说他也同刘义符般料定老爹定会遣援军来救,但前者是为猎人,他为困兽,外界一概不知,不安感难免汹涌扰乱心神。
他还如此年轻,若栽在这统万……
魏将亡矣!
这也非出自私情,而是诸弟弟之中,还真的难有扛大旗者,自己若死,拓跋嗣身子骨又不好,此后十数载该怎么办?
两代基业就如此葬送了不成?
比之性命,这一遐想更令拓跋焘凛然。
“这砲机,你可能造?”
闻言,王买德嗫嚅唇舌,苦涩道:“仆……无能造,即便能造,这城中也无甚林木……”
“拆了屋舍殿宇便是。”
拓跋焘看着马面上的弩车、砲机的模样,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大坑及尸骨,思绪愈发紊乱。
仓粮不多了。
统万坚否?当然坚。
西城失了还能退守东、外廓。
可令拓跋焘为难的是,统万原就为后方,空虚无兵,粮草也尽数运转南下,如今他与长孙颓两路兵马入城,且皆是骑军,囤粮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损耗。
让他不得不接受的现实是,两万匹军马,足矣供给五万大军戍守,这些马匹收拢在城中,也是要养的。
即便他缩减开支,着重于一万良马,口粮亦是大问题。
养一马,足养十卒,这还是往少了算。
本冀望长孙嵩自平水北调集粮草运转入城,与宋军对峙僵持,以攻代守,局势一片大好。
攻守之道,稍懂些兵马都知悉,若四面皆守,无一处兵马居城外,容易掉入‘四面楚歌’的境况,士气掉的极快。
如今东外廓尚有一面安泰,但南岸却见宋军人马,士气又是一跌,有心制止,也难以济事。
太过被动了,以至于连他都陷入一种悲观的情绪之中。
其实长孙嵩也想来救,毕竟统万丢了,河东若未能攻克,满盘皆输,但天子令,命他南攻定阳,而统万自有将帅兵马援进。
拓跋焘频频往东北眺望,直至夜深,却依未见援兵,而那一名名宋骑四处游进散播烟尘、举着旗帜,为蒙蔽视听,也是一道人马城墙,堵塞在外。
拓跋焘叹了声,下了城楼。
一路进至永安殿,见空荡无人,唯有一队卫士奴仆,他摆了摆手,为求清净,独自一人枯坐在那泛了斑驳的龙榻上。
摩梭着榻间锦丝,弃城集结兵马突围,亦或再等等援军,抉择油然而生。
趁着战马还有气力,粮草还未耗尽,趁着南岸宋军未北渡围城,此时此刻向东突围并非难事,甚至还较为轻易。
但失了统万,无疑是为将来埋下隐患。
河套北有柔然,南有宋军,灵州又落于宋之手,戍守的压力成几倍增,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非为国,他早便撤了。
“殿下?”
拓跋焘闻得轻柔声,知是赫连婧,头也不抬。
“当日屈丐是否也坐在此,踌躇西撤?”
“是。”
“哈。”拓跋焘哭笑不得,招手令其坐在旁侧。
“沃州尚有屯兵万骑,迟迟不现,定当是蠕蠕人见宋寇东进,趁势进犯,父皇急,却实无办法呐。”拓跋焘揣摩道。
“长孙公的兵马东南而下,南岸的宋军,除去檀道济,便是傅弘之所部,这二将非庸碌之辈……殿下孤立无援,趁此来得及,应当……东撤。”
听着,拓跋焘讶异问道:“你还知兵?”
赫连婧款身至榻旁,依着说道:“妾身不知兵,但知那刘义符何许人,也知宋将的本领……敌众我寡,王师又皆是骑军,弃马而战……”
“不守也打不过,守也打不过,那砲石如此厉害,宋寇又见刘车兵如君父,士气高涨,真不知他是如何统兵的……”拓跋焘费解道。
“刘义符比殿下从军早有四载,为刘裕带在身侧亲身教导,又有王镇恶诸将提点,殿下初入军……立于不败,已然足够了。”
实话实说,拓跋嗣及往前诸公授拓跋焘经学典籍,于他而言,皆是无用废物,消磨了数年,甫一统军,打的勃勃落荒而逃,确是远远足够了。
“不够。”拓跋焘喃喃道:“勿用说一统天下,便是守住基业,也远远不够,姚秦未灭时,晋何能有此骑军?自夺关西陇右后……年年长进完善……其马政经营多年,又掳掠四方,不缺战马,步骑俱精,到底该如何破敌?”
在宋军入关以前,其骑军惨不忍睹,现下被刘义符一把手硬生生提起来,步不敌,骑不占优,如何制胜?
何况天下好顺风而进,宋作为大势那一方,他有心侧引拉拢,推心置腹,也不见得有将佐愿意投效。
“卯金刀之谶纬,这刘氏父子深得人心,于外攻不进,于内更无需论说……”
到了此时,拓跋焘也逐而钦佩那位汉高祖,刘氏子孙有样学样,各各如倾国美人般,将一众饥汉文武纳入裙摆之下。
刘恒是、刘秀是、刘备是、刘渊……或也是。
这天下当真归卯金刀所有?
忧郁了半刻钟,拓跋焘与赫连婧相谈了片刻,即召王买德、娥清二人入殿,商议对策。
“自东撤军,八千骑可退走多少?”
“六千。”娥清决然道。
王买德乍听,犹豫了数刻,道:“殿下不妨再等等?”
拓跋焘眸光锐利,直视其,问道:“先生说说,我该再等几日?”
“城中仓粮尚能支用半月,再待五日……无碍。”
“南岸的宋寇,你可望见了?”娥清侧过身,质问道。
“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