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四章 大争(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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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二年,六月初五,太极殿。

龙榻之上,天子神色阴晴不定。

山雨欲来风满楼,河东大雨连绵,匈奴堡苦苦坚守,玉璧、蒲坂、安邑、河北诸城垒境况亦然,不论军卒士庶,为巩固城防守备,不乏有操劳昏厥者。

远近之魏虏,好似心口一块巨石,压的他们喘不过气来。

就连迢迢万里之建康,亦是如此。

即便是将朱龄石等肱骨诸将悉数北调,又辗转筹运粮草、兵卒,满朝公卿,也难当天子御驾亲征之意。

左首,范泰、王弘、徐羡之、郑鲜之、傅亮等面色如水,沉寂无言,未敢侧望窃语,无不直视正中。

右首,刘怀慎、道怜、义真、檀韶、刘粹、谢晦、胡藩(阳山县男)、丁旿面色凝重。

相比于文左,武右所处便空荡了许多,

“尔等告诉朕,时至今日,该否亲征呐?!”

苍厚声传来,奏书掷地有声,文武公卿昂首望去,沉默无言。

“车兵年不过十七,恒古及今,历朝历代本就该是太子监国!朕统军入关!今却逆行倒施!”

说着,刘裕拂袖起身,于阶上来回踱步,怒意难压。

众臣嘴上不说,面上不显,心里却都是无可奈何。

当初太子北上西北征伐,也是天子默认之事,如今战事波折,无济于事的勃勃虽受擒亡国,然其原就是风中残烛,人心尽失,无关大局。

拓跋嗣一反往常,铁了心要与他一搏,当真是反了天!

胡夷便是如此,不记打,也不记吃,拓跋嗣隐忍退让多载,今下见大宋蒸蒸日上,终是忍不住,露出了狼子野心。

然其自诩一国之主,一朝之帝,遣满朝将帅,与他大儿鼎立相争,那算何事?

到了此刻,刘裕亦是有亲自训诫刘义符的想法。

好端端怎会自灵州与那佛厘对峙统万?

若败了,关西精锐葬送北地,届时便不是河东能否守住,而是关中了。

也幸得他补救及时,刘荣祖、檀道济、沈林子诸将齐齐北上,今又调遣朱龄石领荆州军还北,近乎是将朝堂上将帅的中流砥柱悉数掷出。

如若还不能填补维稳,他恐要亲自北上。

即便群臣不答应,在后方安平的境况下,已然是两全之策。

刘穆之逝后,后进相辅虽有不足,一时撑撑局面却非难事。

总而言之,依旧是定都偏安之弊,南北相距过远,凡事慢上一拍,以奏报左右战局来看,尚不如平城。

正统南移起,江淮作为漕运中枢,北伐时七成的粮食由此流域周转,他若离去,此一事不能亲自看着,难保会出乱子。

唉……

回座榻上,叹息了一声,傅亮出列进言道:“陛下,御驾亲征,只会致使南北失衡,后方无主……人心思变……河东失倒不算甚,守住关中,大势依在陛下之手……”

清了清嗓子,谢晦随即徐徐道:“陛下情急,乃因平阳难当,此时或已失陷……然朱、刘诸将军率重军戍守河东各郡,高凉、玉璧、芮、蒲坂、河北等城皆是易守难攻,左有关西,南有陕中司州做后备…………”

“臣以为……太子若克统万,复岭北全境……可如单槊直入躯壳,切断并、沃野及魏都代郡之联络……如此一来,无论索虏攻克河东与否,届时皆要一口口吐出去。”

长篇大论一出,殿中沉寂了一刻,随后左右文武哗然一片。

在文臣队伍当中,谢晦经学治政难当魁首,出谋策议却毋庸置疑。

在匹夫队伍当中,留在京畿的诸将,可称猛将,但头脑嘛……略有欠缺,加之安逸太久,上了年岁,病痛缠身,脑子有些宕机,分辨不清刘义符此举是良是莠,也不知谢晦所言是不是谬论。

刘裕哼笑了一声,令王偃与王准之秉持着舆图,至殿中展示诸人,叱声道:“车兵用兵之意,朕岂能不知?关中无人佐镇!一国之储!甘堕为将!朕看他是倨傲过了头!不知天地高厚!!”

“陛下息怒!”

“陛下首当保龙体安康呐!”

言罢,先前那不吱声的末尾官僚纷纷出列规劝。

年少气盛与年少轻狂只此两字之差,刘裕起事时早已与‘年青’二字无了牵连,在心性上,在统军上,自然而然无此弊端。

诚然,他这麟儿却是有冠军侯之天资,临行前还与自己吐露大志,此去西北是为封狼居胥。

也正因如此,刘裕期愿远大,难以容忍魏军大举进犯,西台群龙无首的局面。

尤其是王镇恶被调去西凉,仗着有自己兜底,甚至乎三开兵线,不知危急。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不加以制止,总有马失前蹄之日。

这样的心性,自己尚在还好,若百年后,依是如此,他怕是也睡不安宁。

刘裕沉吟了片刻,道:“宣明所言,朕也知晓道理,失去的土地终归可以收复,然河东一失,陕中、关中则为边戍,来年荆州又不乏有侨迁士庶远道迁徙,失了疆土无妨,失了人心,一时何能弥补呐。”

“陛下暂坐建康,若太子不敌,战事失利,陛下不妨……”

“不可!”张邵出列,严声止断谢晦,道:“宣明言之过甚,臣之见,建康不可无主!”

说罢,他又偏首看向刘道怜、怀慎一等,意会不言而喻。

抛开德行不谈,能力欠缺,驭不住下,此时还无了刘穆之、孔季恭,更无用论说。

今下论资历,要推也是推右仆射徐羡之顶着,王弘有才无胆,又深惧结党隐私,自为出淤泥而不染之白莲,此是明智之举,可无了党派拥护,他这左仆射之权何能施展?

自古国家国家,本质不过是皇权与相权之争,汉武之前,三公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一主文、二主武,三主天家之事。

尚书本属内廷,掌‘家’务,后因大司马兼大将军霍光后,随之掌权。

因此,当时便有了外朝、内廷之分。

刘穆之与蜀汉之诸葛并肩,朝野内外公认钦服者,且又是刘家后人,就算其相权有过,也终归是无有隐患取缔之处。

眼下则大为不然。

左右仆射,一为琅琊王,二为寒门(新贵)子,那些真正的寒门官吏,犹如傅、二刘(京口、南阳)、周、檀、赵、及兰陵萧。

没错,萧氏本是望族,南迁以来却为次等,若非依靠当今太后这颗参天大树,比之徐、傅两家尚有不如。

除外,尚有江氏、胡氏、褚氏等次等官宦世家,亦有到彦之、徐广、殷景仁、蔡廓、何承天一等。

总归来说,门第不显之官吏任权职,数百年之罕有,哪怕这些算不上后世认为真正意义上的寒门,确是宋高祖之伟功。

而徐羡之擢任以来,兢兢业业,沉稳内敛,对待僚属一视同仁,凡有宴饮、经辩、对弈,也是能应就应,应后还极为拘谨,且深谙为人之道,实是众望所归。

太学之五经博士,也未有含糊过,皆是隐士大家就任,国子祭酒范泰更是亲身执教,可谓是清正为公。

反观王弘,年岁小,又是王氏子,谢王两家统揽朝政也非一日两日了,天子太子皆青睐寒门,那些出身寒门的子弟,岂不能投天家所好,躬逢右仆射?

莫说宋天下南北失衡,今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张邵扛不住大旗,他也不愿扛,以免祸及家族,但刘裕一旦北上,皇权旁落,相权势大,江左必然是要变天的。

那时徐羡之即便无有心思进一步,身后大势也会推着其走。

天下大势,多的是势推人,而非人造势。

然张邵所想,刘裕又怎会不知悉,王氏谢氏受重用者不计其数,却大都就任地方,任为副官。

世家子要用,却不能盲用,滥用,有规制的用,权衡的用。

“朕知亲征干涉重大,也当多多观望关西战局,自蓝田驿及南阳之驿道,令伦之多加修缮,运转漕粮之事,亦不可疏忽,茂宗,朕迁你至荆州为左长史,协属僚统筹中转,可愿意呐?”

“臣……遵旨。”

刘裕微微颔首,道:“关西战事牵一发动全身,文治却重于武,吴地灾后已有两载,荒芜之地比比皆是,令将佐大匠毛法仁南赴,督促开垦之事,若有空闲,朕欲南巡亲窥民生。”

“臣遵旨!”毛法仁作揖道。

听此,刘裕龙颜缓和了不少,他摆了摆手,问道:“此大朝乃是急召,诸卿还有何事要奏?”

殿内肃静了半晌,刘道怜犹豫不决,手执笏板,出列道:“陛下,臣有奏。”

见是二弟,刘裕眉头稍皱,微躺着身,示意其进言。

“陛下,臣受郡王之封,食君之禄,应当……为君分忧,尽忠报国。”

话音落下,一道道目光扫来,刘道怜不免有些脸色酡红。

尽忠报国?

从长沙郡王口中道出来,却是……别有风味呐。

“你欲如何尽忠?”刘裕没好气道。

“长安无首,太子为尚书令,却远在边塞攻争……臣…………”

“罢了,你去不得。”刘裕不耐道。

“陛下……臣还未说完……”刘道怜见状,窘迫道:“臣觉二郎尚武,今年长十五,可担大任,且有自请之意,常愿为陛下分忧,却苦于……无展露之机。”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劈裂在左右,甚至乎刘义真本人的头上。

“叔父,侄儿何时说过……”刘义真脸色昏暗,低声道。

刘道怜未有回应,而是打着十二分精神,露出坚毅真挚之色,望着龙颜。

刘裕确是有些讶异,他看着身有七尺的二儿,一时陷入沉思。

正如刘道怜所言,二儿的进步亦是有目共睹,先是在彭城坐镇,后回建康入武学进修,现今也有了一年之久,前些日他去阅览,却是应答如流。

所谓群龙无首,刘义符不在长安,缺乏的不是文武大才,而是宗室大臣。

王昙生今为庐陵王傅,就位于刘义真之侧后,乍听长沙王不告而进,未有思索多久,便扯了扯学生的袖袍。

“老师?”

看着王昙生点了点头,更是大受震撼。

自己的老师一向谦和待人,与世无争,今怎……

就依照关西河东的局势,长安无首的局面远不止三俩月,要是战事旷日持久,不知要隔阂多久,这皆是不可忽视的大隐患,百官皆知。

此刻拖延不过是缓兵之计,诸子之中,三郎已就任藩外,四郎年幼从文,宗室二老不中用,你二郎不上,谁上?

“此事明日再议,朕须三思。”

“陛下圣明!”

见得有戏,刘道怜也知趣的退了一步,满面皆是忧国忧民,公正廉洁的贤良之色。

“散了吧。”

刘裕挥袖,缓缓起了身,大步退至后殿。

群臣相继行拜礼后,也散了队列,三五成群扎堆着了退殿下朝。

阕下,王昙生笑了笑,向刘义真说道:“还不快谢过长沙王。”

刘义真见此一幕,偏身看向了慈和抚须的叔父,毕恭毕敬的作了一揖。

“侄儿谢过叔父提携之恩!”

“这孩子!打小便聪慧!”

闻言,刘道怜慰然一笑,道:“晚些时候出了宫,至叔父府上赴宴,可好?”

言出,其身侧年有二十,被擢为长沙国司马的檀和之,面色一凝,欲言又止。

王昙生看去,如沐春风一笑,问道。

“这位英武郎君是?”

“曲阿县公(谥爵)之少子,和之。”

“竟是曲阿公之子,仪表气势,果真不凡呐。”

受此夸赞,檀和之到底年轻,也是拂袖遮面,连连否认。

长沙王妃檀氏是其阿姑,其父凭之又是最早投效刘裕的老臣,却因密泄而半道故去。

檀祗三兄弟,也皆是檀凭之的养子,一把屎一把尿带大,檀和之六月初自武学毕业,本是出任京畿县尉一职,却被檀氏拦了下来,就任一国之司马。

如此年纪的国之司马,自勿用多言,刘道怜也还算顾家,‘赚’来的钱财也没少薄待属僚,更别提正妻妾室,及府中奴仆了。

总而言之,那些‘一丘之貉’们,还是极为护主的,毕竟拿得多,还不用顶事。

王昙生夸赞也是有眼光,不全是恭维,他见刘道怜蒙在鼓里,周遭又有官员,不好直言,只得谦奉低声道:“陛下尚需思虑,长沙王勿用急,若诏令自出中书,届时殿下自会拜晤。”

“倒也是。”刘道怜欣然笑着,拍了番好侄儿的肩,道:“你也无需紧张,怀慎都与叔父说过了关西境况,太子打理的好,你听几人之言便足矣。”

“叔父为何要……侄儿去关中呢?”刘义真终是忍不住,兀然发问。

“无人为首,叔父与你伯父年老……比不过你们这些年轻后生,连路途都不一定熬得过呐。”刘怀慎语重心长道。

“侄儿知晓,侄儿是想问……叔父为何选我?”刘义真忐忑不安道。

那些被他大兄抄了地室,虽是刘家丑事,无有揭开,可宫廷内几乎无有遮掩,人人得而知之。

“叔父不早便说了,打下就知你聪慧,如今能文能武,又为次长,不选你选何人?”

刘道怜不打算解释太清,勉励了几句,遂匆匆离去,留下师生二人在宫门处,踌躇不进。

“老师何时与叔父……建交?”

王昙生解释道:“至此今日,往前我还未有过与太尉攀谈。”

“那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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