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灭夏(1 / 2)孙笑川一世
贺兰山阕。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墙道之上,空无一人。
城东平野,铁甲肃立。
刘义符纵马至军前,偏首阅向左右,轻笑一声。
“家奴这是先为我清理门户,再施空城计不成?”
现任平西将军(超石)司马,段晖忧声道:“殿下还是当谨慎些……勃勃狡诈,万一……”
然僚属规劝,身为主官的超石却不以为甚,嗤笑道:“他这是走投无路,想留一体面,依我看,殿下当生擒之,勿要令其死的干脆。”
饮汗以北,乃是旧长城所在,西沿黄河,贺兰山脉,东所修缮的驰道,直抵盐城。
在得知半数人马遁走向东西北后,刘义符遂遣王镇恶率本部南下陇东,欲西进策应李歆、赵玄两路兵马。
毛德祖则是在得知魏军进犯河东后,马不停蹄奔赴向东,昼夜兼程,只为在其大举南下高凉前,入主玉璧,亦或蒲坂。
当刘义符窥见那甲肉缝隙中的高大身影,心神稍安,思绪了片刻,长叹道。
“旺我昔日好打渔,自以为技艺精湛,百密无一疏,今却为他饵所诱,实不该呐!”
众将佐见灭夏在即,太子却兀然长叹,皆有些呆愣。
恰在此时,胡叟反应迅捷,抚须一笑,承言道:“殿下极尽权贵,却不妄于自省,今不过是丢了平阳,往后坐拥天下,有此前鉴,亦是幸事呐。”
闻言,刘义符欣然一笑,道:“你这张口舌……真不知怎会问仕无路。”
胡叟沉吟了半刻,即言道:“昔秦相范雎初仕魏,不过舍人家奴,无妄之灾,险些为魏齐所打死,此后辗转自荐,为秦昭襄王所纳,远交近攻、大治秦国……”
“先生有才自比范雎?”刘义符怔了下,讶然问道。
“不敢。”胡叟又道:“淮阴侯本为楚王帐下,唯有至汉高祖麾下方得重用,其虽有萧丞相鼎助,却恰证仆所述说之道理,天下才何其多也,却唯有为人主所用,方能施展。”
“庸者以貌相人,智者以德名相人,殿下观仆一身乞衣,无名无姓,亦能看中,此便是帝王气。”
听此番言论,李忠自诩精湛拍马奉承之技,但武夫终归是武夫,遇上了秀才,这嘴便显得过于笨拙。
他看着太子分外舒怡模样,他便知往后得读书,尤其是史传典故。
反应稍慢些许,朱超石、傅弘之二将,在颔首附和后,也品出先前的话中之意,面色逐而惊异。
“魏虏破统万而不进灵州,是为引……”傅弘之呢喃道:“是那佛狸之计……或是崔浩?”
“这已不重要,他二人皆是大敌。”
刘义符听着,未再多言又觉紧迫,加派哨骑,散于四方勘探。
望着寥寥数千骑军,甲士轻骑参半,就如此列阵在原野上,刘义符总觉勃勃无如此简单。
但他是这般想,勃勃却不这般,家眷妻妾、兄弟旧友皆以奔走,他既不愿走,拖一拖追兵的时间,或是说为魏军拖时间,那也是极好。
事实上,与其守着无用的城门,与宋军弓弩对射,尚不如大开门户,令宋军蜂拥而入。
当然,如何做皆是刘义符的事,浩荡三万大军,十倍于己,又多是身负家仇国恨的关西兵卒,如何挣扎,也终究难逃一死。
“朕自起兵从戎,已有二十一载,经战大小百余,教使关西、山西之人无不畏服,未尝败北,遂于统万,建国大夏……”赫连勃勃无喜无忧道:“你们随朕征战半生,也都老了,长征大漠,不是屈居人下,便是九死一生,若如此,何不与朕酣战至死?”
或是因定阳役他懦了,此刻似是有了执念,只见他双目圆瞪,缓缓策马临于前列,又临两名骑士手指夏字龙纛肃立左右。
远处,见此阵仗的刘义符,微微眯起了眼,在询问探马后,诧异道:“他当真没有设伏?”
“殿下,何不先令蒯将军乘水师北进,大军西沿北进,暂且夺了饮汗……”
不知是哪位文僚的进言,惹得朱超石等将面色涨红。
“尔好生看看!那前列夏骑虽着甲,须鬓灰斑!一群老弱!还需如此!真是……唉!”朱超石挥手指,即刻纵马向前,拱手请令道:“殿下,勿要迟疑了,要是教勃勃逃走……又是一大祸患……”
“先占城,令蒯将军进北。”
朱超石啧了一声,又退回了列中。
此刻离饮汗不过一里之地,饮汗与丽宫南北相隔,勃勃矗立在宫城以东,要真欲撤,向东北皆有一线生机。
但宋骑将近万数,马匹不计其数,真要穷追,其沿路又无补给,犹如丧家之犬,终是一死。
半刻钟稍纵即逝,待步卒水师登入城中,霎时间鼓声大作,伏兵自屋舍中涌出,面色狰狞的挥舞向数不清的刀盾甲士。
“杀!!”
曲魁怒吼一声,提着双斧钺身先军前,横瓜切菜般砍下数名身材瘦削低矮的夏虏。
城内应当便是夏军仅存的步卒,数千人有意设伏,可在宋军精锐眼中,犹如孩童挣扎,攻势被迅速压了下去。
见此,刘义符也不犹豫,即令朱超石、傅弘之二将,率安定骑军、云戎府骑六千余冲杀向勃勃,同时又令魏良驹、宋凡一众麒麟军将统揽麾下,收拾行囊,随时以待东进。
刀剑铿锵之声不断从城内传来,随着碰撞声消散,剩下唯有哀嚎与血肉割裂之音。
两千轻重骑军依是巍然不动,但却汗流浃背,隐有骑士懊悔先前为何不退,还抱有一丝侥幸,此刻转身奔逃,还未出二十步,箭矢怕就已临在脖颈。
“嘚嘚嘚———”马蹄声清脆婉转,伴随着兜甲震颤,宛若军乐,激昂着每一名策马狂蹦,抬槊施射的骑士。
“咻!”
随着安西骑军第一发羽箭射出,夏骑也提起了马速,侧着马身,搭弓射箭。
两片箭雨虽有疏密之封,伤亡却相当,盖因宋骑密集繁多,毋庸如何瞄准便能射中,又或因濒临绝境,哀情不已,气力非比往常。
此时此刻宋军之中,精锐步卒,譬如北府、西府,已调遣向东西二路兵马,关西精骑皆在此处,刘义符也无能令步军层层压进,慢慢蚕食,只得顶着些许损耗,尽快灭了夏,驰向关北救火。
“嗖!!”
三巡箭雨过后,两军不过笼共倒下数百骑,却只剩下百步之余。
见此一幕,朱超石提枪上前,赫连勃勃则是拔出了残破弯刀,高举过肩。
“随朕杀敌!!!”
吼声落下,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其人高马大,身披龙纹金甲,气势骇人。
可骇人归骇人,前军安西铁骑见着赫连勃勃的面容,双眼隐含血丝,咬着牙,双股紧夹马腹,汹涌奔腾。
“生擒勃勃!!”
朱超石见麾下皆与虎狼凶兽一般,高声吼了一句,也策马随进。
“砰!砰!砰!”
二次战役的一幕好似又在重演,铁骑激撞之下,甲肉横飞。
“杀!!”
嘶喊声震天动地,俨然盖过了战鼓。
刘义符于外观望战局,见着勃勃勇力惊人,率数百甲骑单刀直入,一时也有些怔住了。
这家奴死到临头,为多折损些他的兵马,当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另一侧,城内已无了鸟声,水师步卒在蒯恩统率下,合于一处,自丽城东北二门杀出,闯入战阵,在跨越众多同袍骑军后,将双拳难敌的夏骑一一斩落马下。
久不见如此酣战血场的老卒们,不乏有如逢甘霖者,愈战愈勇,将仅存一千余夏骑团团围堵在内,大口撕咬,扑食。
一刀刀,一剑剑落下,对于关西军士而言,又似在告祭天间九泉之亲,好似每杀一虏,每砍一头颅,方能使其瞑目。
血雨凝愁纷飞之际,天间亦呈一片乌云,自第一滴细雨坠落在沧桑竭力的面颊上,大马高抬双蹄,猛地嘶鸣了一声,将背上的‘巨人’抖落马下。
“慢着!!”
朱超石抬槊一挡,吼道:“如此斩了勃勃!岂不是纵他解脱?!!”
闻言,十余名围绕在勃勃左右的骑士手一顿,咬着牙,隐忍了下来。
然赫连勃勃见此,哼笑了一声,抬起血水间的长刀,欲自首西去。
“想死!晚了!!”李忠对准那抬起臂膀,将手中长槊抛出。
“噗!”
槊尖贯穿掌心,径直将其手如箭矢般中靶般定在地上。
“将军威武呐!”
朱超石见状,瞥了其一眼,又见勃勃抿着唇,正欲咬舌,旋即跳下马,令几名士卒用带着泥污的手掌掰开其嘴。
看见腔内鲜血四溢,朱超石笑了笑,拍了拍其脸,道:“想死?你这家奴命倒想得美,殿下不让你死,你便死不了。”
说罢,早已待发的行军医师自大马人肉中挤出,见勃勃当真未死,神情复杂的上了前,在甲士帮衬下,将其五花大绑后,勒住唇舌后,送回了军前。
“没死?”刘义符看着如过年大猪被抬来的赫连勃勃,不禁笑出了声。
勃勃殊死一战,今却因坠马而未死成,那还真是……太妙了。
“看来是作孽深重,连上天都不愿放过尔呐!”
刘义符抬手扇了几下脸颊,见其面色铁青,口间被破步堵塞,无能为力挣扎的赫连勃勃,大笑起来。
他转身向关西将士高声问道:“你们说,是将他凌迟三千刀?还是做成人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