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赤阳(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二年,三月九日。
刘义符登上潼关,手掌抚在斑驳墙垛,向西遥望,隐约能窥见那如同乡野般轮廓的长安城。
到底是刘家舍,在建康时,他终是有些住不大惯,此时临入关中,胸膛间流淌的血液,似也在欢呼沸腾。
关中,他回来了。
………………
长安,清明门。
刘怀慎面色虚浮,眉间下,眼袋犹如蚕蛹,此时位于左右文武之首,翘首以盼着大宋太子来替自己的班,好教回扬州宅园内颐养天年。
“关西群狼环伺,我若能年轻十余载,必当与其一搏……惜哉。”
刘怀慎捋须叹声之余,不忘瞥眼看向右首处的王镇恶,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百番自请归乡,盖是因这龙阳侯‘以下犯上’之举层出不穷,恰好刘义符离关时将二府军之虎符四分,他虽能一锤定音,但面对诸多将佐的请劝,还是难抵。
如今身处长安之中,对于王尚、梁喜一等的关陇豪族,及伤势痊愈,欲大展抱负的傅弘之一等。
留守在京兆的,堪用之将,无非三人,王、傅、陈。
陈泽那小子深得毛德祖真传,自从擢任左卫将,戍守宫城以来,愈发油滑,去岁中旬,便将妻儿接来了长安,妥善安置。
至于前二者,听闻魏军大举收复夏地,将赫连勃勃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早便有心思北上长城,收复统万。
目前来看,以肤施作为关北屏障,远不如长城、统万更为沉厚,安泰。
长城毋庸论说,统万之坚,那是用人命筑的,类比今岭北之丰林,其坚甚至盖过州治杏城。
等候未有多时,五马之车临于近前。
见此一幕,文武台臣们争先簇拥近前了几步,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后方的臣僚旋踵向前,不顾身前是否还有落脚之处。
“挤甚?!”
“踩着我履了!!”
眼见车驾仪仗愈发接近,刘怀慎叹了叹,转身摆手,严色以待道:“何人喧哗作祟!!”
粗略一观,乱的近乎皆是左列士臣,样貌也都熟悉,刘怀慎一便能辨出。
而右列,从华山马不停蹄奔走归京的王敬先,却也是‘当仁不让’,颇有些市井小侩聚众闹事的模样。
数百步外,安车上,头戴进贤冠,身着赤色戎袍的刘义符放下了筒镜,笑道:“这又是怎回事?”
吴群一身玄衣,同陈默、李忠、蹇鉴三将策马随驾在侧,此时听得询问,愣神了片刻,应道:“此前刘公驱使下吏……去岁盛夏时,死了一位郎君……”
闻言,刘义符眉头一皱,道:“如何死的?”
“是热死的……”
“当真?”
话到此处,吴群犹豫了会,应道:“王氏子,本是在霸县担任文吏,因遵六律,白日务公、视察乡县,晕厥在田亩中,无人察觉……”
顿了顿,吴群道:“其名为倩,乃华山太守敬先之侄。”
“确真是累死的?”
刘义符隐有不信,他知晓去岁关中麦熟的早,收成匪浅,必然也比往年燥热。
这些士子原就娇弱,服散纵欲更是常态,但这与他定律令,施行绩册牵连不大,主是考校尚书僚吏,而非地方文职。
思绪间,刘义符欲抬首望天,却为高耸华盖所遮掩,遂即作罢,道:“此事与叔父也有干涉?”
“殿下不知,近年来,常有江左之传闻涉及关中,宋之天下,唯有关西之士谨遵六律,殿下本就……刘公往前在建康任职,也是以‘酷苛’传名……”吴群徐徐说道。
有些事,他自是请教过陈默,该说不该说,也得分人。
刘怀慎不及长沙王,却是实打实的宗室肱骨。
“依你所言,我对他们苛刻可以,叔父不行?”
吴群未有答话,沉默应认了。
李忠听着,按耐不住,徐徐道:“殿下能予他们功名、官爵,可领着他们上进,新朝初建,多数僚吏未有升迁,只有那些台臣提了俸、禄田,做的多,却拿的少,他们不敢……忤逆殿下……刘公年迈……又身处他乡,便有些应付不及。”
刘义符微微颔首,未有否认。
这件事他也头疼了许久,到底该如何封赏关西士臣呢?
降臣任原职,已是恩惠,但人的贪欲怎可能仅此止步?
做多食少,俨然违背他当初定六律的初衷,关西军民是受了恩惠,日子好转,然诸家子弟为了三俩阕额愈发‘内卷’,以至于有活活中暑猝死在田间的吏员,古今罕有。
不论是他人故意为之,南北失衡,他都脱不了干系。
解铃还须系铃人,暂且将叔父安泰送回去。
辂车停在队首处,喧闹一片的列伍戛然而止。
刘义符缓缓下了车,抬袖笑道。
“诸公卿,别来无恙否?”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以王尚为首,左列如游龙般起伏行跪拜大礼。
另侧,王镇恶或是放不太下身段,踌躇了半刻,也同傅弘之、弟王渊、陈泽等跪拜在地。
“诸卿平身!”
言罢,刘义符步至刘怀慎旁,略显愧疚道:“一别年岁,叔父……苍老不少呐。”
刘怀慎摇头一叹,万般言语,皆在不言中。
“丞相离世,圣上身子骨可还好?”
话音落下,众多士臣大眼瞪小眼,纷纷屏息凝神,竖耳倾听。
为何刘怀慎‘苦不堪言’,以至于揩同王镇恶等将施压,还不是因天子垂暮,盼望着将太子迎回来。
说实话,西台之中,不乏有盼着刘裕驾鹤西去,江左大乱,好令他们趁势拥从龙之功,待来后扶摇直上。
若不然,迎走了刘穆之、孔季恭,及徐、谢、郑一等,依有王昙首、殷景仁等接班,其次才轮得关陇士。
乱世出英雄,也出人臣。
不乱起来,何时能熬到头?
王敬先如是想着,他偏首看向王尚,见后者微微颔首,顿时悲从中来,趔趄向前,道。
“殿下!”
正与刘怀慎把臂相进的刘义符顿步,不动声色道:“卿有何事,不妨入宫再言。”
刘怀慎抿了抿嘴,蓦地来了火气,怒道:“你那侄儿之死,干吾何事?!”
被先发制人的王敬先怔了怔,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不利索道:“去岁八月中旬,烈阳当空,刘尚书以临近秋收为名,令各州郡乡县吏员至田间务农帮衬……我那侄儿自小体弱……喘气都不敢大……却因规制……一心为国……”
说着,王敬先声泪俱下,仿佛死的是自己独子,而非往前百般贬低瞧不起的侄子儿。
“卿先起身。”
时已过了大半年,现今刘义符去查证,定然无果。
“臣不为其他,唯愿为关陇官吏们谋求一公道……日日劳作三五个时辰,岂为人哉?”
言罢,肤色隐有麦黑的尚书郎梁弘,也一并出列道。
“仆请殿下免了绩册……宽松律令,同关外天下般,遵黄老之说,与民生息,与……仆等生息。”
见愈发多末尾处的士臣跻身出列请柬,刘义符偏首看向有些木讷的薛徽,道:“祠部定下章程,又有监察曹定绩,近年来,可还有冤枉之事?”
薛徽沉吟了半刻,作揖道:“无有,仅此一例。”
“除王倩外,可还有累杀之官吏?”
刘义符见薛徽再次摇头,遂游览左右,道:“此事暂且放下,父皇遣我入关,是为西北大事,诸公卿且先随我至西府城(逍遥园)阅兵。”
王尚等人闻言,面色一暗,他们终是不敢一齐劝进,向刘义符施压。
谁也不敢当那出头鸟,场面一时僵愣了下来,默然无言。
然王镇恶等人乍听,则是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关中士臣糟心算计实是烦人,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内里横,山河未平,敌虏犹在,哪有如此功夫陪尔等玩闹?
刘怀慎见此事算翻了篇,呼了口气,欣喜地揽着大侄儿直入清明门,且在父老们贺迎下,一路西进。
…………
西府城原是寺园,其地广袤奢华,犹过宫廷,今焕然一新,效着柏谷金墉的规制,内外设有两层,以三垒为犄角,内外建营舍。
驻扎在京兆的西府军不过六千人,加之临近京兆的云戎府骑五千余,麒麟甲骑一千五百人,已有一万余精锐士卒。
这是关西的王牌军,步骑俱全。
刘义符登上高台,眺望着一名名玄甲骑士,一名名肃立在战车盾橹左右的西府军士,及六千余身披铠甲兜窥的重骑军,已然将城门处之事忘却,全心意的思绪起攻争大业。
观摩了半个时辰,令车骑步卒列阵行军后,刘义符未有久立于城外,遂即揩文武台臣入未央前殿,商量起西北事。
即便老爹不在,阶上也非刘义符所能坐的,他令侍从将案牍椅子搬在阶下,入座后,遂即问道:“魏军在统万、沃野二地,兵力几何?”
刘怀慎正欲应答,却为傅弘之抢了先,喜色道:“魏主遣步骑五万灭夏,统万及长城驻军概有三万余,河套之地,概有两万余,自勃勃败走灵州,残军不过万余,臣以为,殿下可自陇东发兵,北上灭夏。”
刘义符听此,按下腹中策略,暂且不表,转而问道:“王卿如何看?”
“殿下一行,仅此一千余军士?”王镇恶问道。
“一幢麒麟军士,二幢东宫禁卫,皆是带甲精军。”刘义符述说道:“若向诸部酋帅征调骑军,当有几何?”
“两万。”傅弘之应道。
“两万轻骑……”刘义符喃喃了一声,道:“西府军一万三千余步卒,云戎府军一万五千骑,安定甲骑三千五百人……加之两万仆从游骑,足号十万大军。”
正规建制的步卒,概约在三万人左右,征伐民夫、辅兵等少说也有五万,加之两万轻骑,刘义符不知自己如何打才会败。
优势在我!
从灭西秦以来,收服的降军胡部更是不计其数,比之岭北,体量完全不能相当。
就以河州目前最大的胡部秃发部而言,一部便可出五千骑军,加之姚艾残部两千余骑,乙弗鲜卑三千余骑,如今的宋骑,足以与魏扳扳手腕。
虽说这些从胡部征召的轻骑军,战力、忠心都是大问题,但总好过没有,刘义符也不指望其杀敌几何,能为甲骑、重骑掣肘敌军,作掩护即可。
再不济,充当声势,以此招降威亚,也不失为一用处。
“秃发将军今怎未来呐?”念及此处,刘义符插了一嘴,问向左右。
“秃发虎台患病,不能起榻,总是念叨着要回凉州。”刘怀慎皱眉,低声道:“他那是装的,是为谋求官爵。”
“叔父可有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