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国本(2 / 2)孙笑川一世
“朕……”拓跋嗣有些哑然,他微微仰首,道:“朕服散多载,难断呐。”
“黄河太行之险,据山川而守,或能与宋分庭抗礼……”崔浩道:“然孟子言,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这些道理,朕岂能不明白,可这散……”拓跋嗣叹道:“一旦沾染,朕几番欲戒,熬至末时……日夜难寐,处理国务,更是心不在焉,为免误国……”
“陛下此为自欺欺君也。”崔浩决然道:“臣听闻陛下要征发代民以修行宫,皇亲老臣们无不服散、奢靡,陛下为天下之首,若不约束己身,他们又如何会自律?久矣,人心尽失,陛下便是在黄河北岸修一道南之长城,也防不住贼军呐。”
见拓跋嗣无言,崔浩又道:“陛下荣宠姚夫人过甚,杜皇后为陛下诞下嫡长皇子,有功无过,陛下即便再是宠爱夫人,也不可厚此薄彼,以皇后礼待之,此为僭越,为其一。陛下服散如常,皇族士臣效仿之,无人管束,地方怠政误民之事,频出不穷,此为二,皆是……上行下效。”
“卿之言语,当真是愈发犀利了。”拓跋嗣笑看着崔浩,道:“贵为九五,你说这天下,还有谁可管束朕?督促朕?”
登高也非尽是好处,无几人敢约束忤逆天子,便是崔浩,也只得口头相劝,白日或能盯梢,夜时居于宫外,拓跋嗣难忍,少不了暗服。
戒不掉,戒不掉呐!
酒色是刮骨头,这药散更甚之,深入骨髓矣!
“君臣君臣,此亦为诸公卿之过,如汉初故事,儒臣们何会因畏惧生死,畏惧上主而不进劝?”崔浩道:“忠言逆耳,却是为国之言,陛下若再纵欲不节制,焘皇子虽天纵之才,但却年少未壮,何以统揽朝堂?”
“陛下,魏与宋不同,北有柔然、西有夏、东有伪燕、契丹,陛下反观建康左右,可有强敌环伺也?”
至多是些小鱼小虾,山林贼匪,攻掠千户穷县都困难,何谈伤及国本?
如今收了关中岭北,南北失衡,待宋休养数载,府库充盈,便是拿人命耗,魏也不见得耗得过。
当然,北伐前,自是要收二凉,打通西域,此后进夏,以山西、中原为线,攻魏。
战略意图懂得兵法的人都能知晓,但要如何破解呢?
简单,打下河东就是。
毕竟纸上谈兵,王镇恶、毛德祖之辈不过庸才,随意可败之。
口号喊得响,却无几人自请为将帅,主战攻宋。
“朕的身子骨,朕自清楚,若有变故,欲请为朕图后之计。”拓跋嗣突兀道。
崔浩嗫嚅着,沉默了良久,道:“陛下春秋富盛,圣业方融,德以除灾……”
“朕不想再听此些虚言,卿明白否?”拓跋嗣缓缓偏过头,直视着崔浩。
“愿……陛下遣诸虞,恬神保和,纳御嘉福,致损圣思……必不得已……请陈瞽(gu)言”
待听得后四字骈词,龙颜方转圜活络了些许。
“太祖建国以来,不愿早立储君之位,永兴年间,社稷几经危患,幸得陛下圣武,方堪平定乱,归于正途……”崔浩徐徐说到:“臣以为,储君之事关乎国本,陛下宜早建东宫,甄选忠良贤臣为师傅,辅佑佐政,习谙兵事,监国抚军,六柄在手。”
大号顶不住,那就只能换小号了。
崔浩自知劝不动拓跋嗣,其服散成瘾,即便比刘裕走的晚,也晚不了多少载。
有些话不会明说,但大家心里都门清。
“令太子及早监国,陛下便可出游于外,颐神养寿,进御医药,严律己身,及日后龙体安康,太子有成,乃至国运兴盛之,人心依附之时。”
“彩!!”
这番话仿佛点到了拓跋嗣心坎中,令其起身拍掌喝彩。
然欣喜过后,拓跋嗣转念一想,问道:“佛厘年仅十一,不过总角,姚兴继位,也及十五束冠,佛厘代朕料理政务…………”
“臣屡屡见过皇长子,其之神智,臣幼时不及也。”
看着崔神童斩钉截铁的模样,拓跋嗣确信了几分,颔首道:“那便由卿拟诏。”
说罢,拓跋嗣看了眼左右,自觉无趣,遂乘车归官署行台,与众臣商榷太子监国一事。
翌日,诏令乃出,先于郡中宣读。
“以……司徒长孙嵩(因功升迁)、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坐东厢西面!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丘堆为右弼!坐西厢东面!”
左辅右弼,为左膀右臂。
简而言之,便是左右辅丞各设一列,左为师傅,右为附属近侍,前者教习文武,后者代拓跋嗣照看监管。
行台在渤海未停留太久,听了崔浩亡国盛兴之言,刘裕登基建宋之噩耗,拓跋嗣紧迫之至,马不停蹄的赶赴归平城。
一是为出派使臣,二是待宋之来使。
…………
东宫,玄圃。
望着眼前秀丽池塘,溪流假山,刘义符只觉无趣。
入宫册封太子将满一月,他已将台城皇宫熟记于心,及各宫门守卫,上至将佐,下至队主、什长。
这也并非他想做些甚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偌大的宫城,里内人稀,营舍人多,他也更偏好武事,一来二去,熟络了不少。
刘义真向塘中高抛石子,乏闷道:“范老头绝不会此番怠慢,那裴世期何许人也,令兄长这般苦等?”
太学、国学未立,诸皇子无有师傅,便一并被刘裕安插入东宫,让大儿做父兄,又做师长领教着。
“范公、裴公这些日忙立太学,慢了半刻钟无妨。”刘义符半眯着眼道:“倒是你,心可有四弟静?不静心何谈学习?”
见着石子沉入池中,翻不起浪花,刘义真自觉无趣,嬉笑了声,做回刘义符身旁,将袖中荷囊掏出,笑道:“兄长看这是何物?”
“那位娘子送的?”
清香入鼻,无有那粉黛胭脂的俗气,该不是那乐姬。
“这……”
本还想显摆一二的刘义真,讶然道:“兄长清心寡欲,怎轻轻一闻就知是……”
话未完,刘义符见刘义康望睐,不悦的瞪了刘义真一眼,道:“待你何时有七尺身,再质问为兄。”
“呵呵。”刘义真瘪嘴道:“兄长也无弟这般俊貌……”
“你说甚?”
“没什么。”
“为兄问你,男子阴柔为俊,还是阳刚雄武为俊?”
刘义真愣了片刻,思忖道:“江左是如此……至于它方,弟便不知。”
“那些士家男儿施胭脂,面白如溺尸,你还觉貌美不成?”刘义符讥了一句,道:“似这般,百年后胡虏杀来,奔逃都费劲,何谈抗虏?”
刘义符固有自傲,但说的也是实话。
南迁以来,从服饰、礼乐,风气来看,刘裕绝对是‘异类’。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洒粉可不是谁都洒的起。
“兄长是觉淡妆相宜吧?”刘义真侃然道:“那谢领军为父亲誉为玉人,俊美亭立,哪有阴柔?”
“再者,文臣们是为治国,他们修玄长寿,又无需练体,兄长常言在其位谋其事,若文臣练武怠政,可有渎职之罪?”
刘义符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练体魄,长寿花甲,却也奇怪。”
刘义康按耐不住,遂也进言道:“这不一样,从军耗费气血,大兄习武过甚,反倒……总之,凡事不宜过度。”
说罢,他又道:“练体法多,弓马激进,父皇当年奔袭千里,自广固及建康,调养了数月,还是……根治不下。”
“如此说,为兄山阳一役,也留有不治之病根?”
刘义真观望了一眼,道:“难说。”
“你说甚?!”刘义符佯怒挥臂。
“兄长为太子储君,应……应有川海之量!”
“咳咳。”
臂膀落下,院门处传来声响,裴松之手握几本枯黄书册,缓缓入内。
“殿下、庐陵王、彭城王。”裴松之一一作揖道。
或是知晓刘义真的脾性,裴松之自知迟了一刻,遂以王尊称,令前者分外受用。
别看他只会钻研史学,中庸为臣之道亦是深谙。
譬如武敬皇后神位归属一事,适当的‘犯错’站队,亦是上进之道。
“裴公。”
刘义符微微恭身,刘义真、义康二人也毕恭毕敬做了一揖。
逗弄归逗弄,刘义符在外绷的太紧,既是在东宫内,也无太多架子。
“范公筹办太学、国子学,臣亦是身处百忙之中,故而迟了半刻,还望殿下、二郎、四郎见谅。”
“无妨。”
待内侍端来案牍椅凳,刘义符位北,面南而坐。
刘义真、义康于左右护法,以山字对裴松之。
“建武元年(317)设国学,太元十一年(386)又设国子学,我不知,裴公可否讲述一二?”
裴松之顿了下,道:“国学建立时,臣……未闻世,应是以太学别之,国子学,便是为州中正品定及五品上者,收入学中,传授经典。”
九品又分上中下,下七八九品是无资格入仕,遂四五六为中品,二三为上品。
上品子罕有,国学以五品为标准收纳各家士子,有一定要求,但不多。
说白了,被淘汰的只有六品,只要能力中庸,毋庸太过,都可入国子学,修儒玄二门。
其中是非曲直,又要细致划分。
那时的国子学,简直是就是士族的私苑,谢安、王导、或是殷浩一等便是无有博士、国子祭酒之头衔,也会常常在闲暇之时,入国子学看看自家子弟、亲族,评点教导一二。
此般举世大家亲自传授经学,寒门子便是晚间摸瞎了眼习读,怕也不及其随口一言提点。
天才之间,亦有沟壑。
人家长、师长乃当朝太傅、丞相,尔何能及也?
门阀,学阀亦囊括其中。
说回去,如主修公羊、左,或修玄,庄子、老子等。
一般都是以专精课目的大家任为经学博士。
汉时独尊儒术,唯有五经博士,分指《诗》、《书》、《礼》、《易》、《春秋》。
晋设九经(论语、孝经、尔雅)、十一经(左传)等、十三经。
在儒学外别于玄学,百年荒废筛筛减减,无有定数。
所谓经,无非是一‘系’,院、系之下,又各设‘师辅’,多是以士族耆老担任。
总归来说,国学犹如‘家’学,官吏之治,若要从头根治,此时怕是无有机会,秉持茎叶,培育良才,方是今重设太学、国子学之用。
范泰催促了多年,心心念念终是劝得刘裕重设国学,自是喜出望外,腿脚都利索不少。
选址本是定在城南以东,在旧址重建,后在刘义符的规劝,选在东华门外,也就是东宫以东二十里,临着青溪建设。
意欲也浅俗,青代其国学才子,又离东宫相近,他可便捷观阅,自行甄选。
见刘义符沉思锁眉,裴松之缓声问道。
“听范公言,殿下不愿设玄学二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