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国本(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正月二十八日,辰时五刻。
王韶之登临零陵(琅琊)王府,捧诏宣读道:
“奉晋安帝为永嘉王,皇太弟德文为零陵王,优崇之礼,皆仿晋初故事,即宫于故秣陵县,使冠军将军刘遵考将兵防卫。”
“臣……遵旨。”
王韶之将圣旨交由司马德文,正欲携着数名侍中、虎贲武士离去,踏至门栏,又转圜而归。
“秣陵宫荒废百余年,司马公毋庸着急,待三月时再迁,亦不迟。”
司马德文趔趄起了身,因楚之一党刺驾之事,永初建元至今,足足将近一月,他都未能安然入眠。
面色已恢复北伐前那般苍白,眼眶处的昏黑黄晕愈发深沉,此时听了王韶之一言,霎时间内未能反应过来。
及后,他强颜欢笑道:“王侍郎,时日……定下了?”
“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
作为遵从佛法,祈求佛祖保佑家门的司马德文岂能不知这是何时辰,他全然不信,这是祠部曹定下的良辰吉日。
“观音诞……可会有些欠妥?”
王韶之名都带之字,立场不言而喻。
此时他也是喜闻乐见,道:“关西佛门是前车,江左之佛,仆以为,司马公当收敛些。”
毕竟司马德文往后亦为太子丈,乞伏炽磐之鉴在前,其夫妻故事而致灭国,足矣载史,江左上下士庶,几乎无不知晓。
又非甚通天计策、不传之兵法,闾里田间的老农都能听得明白,津津乐道传闻甚广。
譬如当年那首丁督护歌,本意就是如今的永兴公主得知丈夫战死沙场,神伤之至,时江左士卒战死者不知凡几,各挂白布家户闻之,无不大为所动。
虽说流传至盛唐、后世,但诗意却完全不同,除致敬外,无一相合,俨然是越传越歪(屑作者之水课选讲诗目)。
然今非昔比,往前多是传的南方轶事,凉陇之远,置身事外,说起来也无负担。
当然,那些南军士卒,无论是北府军,还是常备军,亦不乏有子嗣诞辰‘怪异’,或酷类他人的状况,也算是加剧此事的传播。
好在私通乃十恶之不睦大罪——‘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
若是军士有婚之妇,已然在秋后问斩、弃市,即便无有缉拿论处,亦不在新朝赦免罪刑之内。
此般律法无有明载入晋律,可刘裕多年来都是如此做的。
武帝便是寒了士庶之心,也绝不寒将士之心。
新朝要修律,除将晋律沿承汉魏的律法收攘在内,还需因时势更改。
恭谨的礼送走王韶之等后,司马德文看了眼牌匾上所挂的零陵王府四字,暗自长叹。
琅琊王,便是有名无权,也是宗王首第,如今封了个零陵王,封地他涉足不到就罢了,此地方称为穷乡僻壤也毫不为过。
比及交州,可谓半斤八两。
听着侧院奴仆瓷器案几的摔打碎裂声,及一声声奴仆的叫声,司马德文知晓自己的兄长又在做疯事。
念起褚氏愈发膨大的腹部,司马德文又是一叹。
若是生的儿子,该怎办?
司马氏子为新朝国舅?
想来也知这有多么的荒谬。
女儿倒还好,嫁出了家门,也就相安无事了。
待到侧院的声响停歇,司马德文回至北院,他牵着褚氏缓步行走在院道庭阁间,叹声道:“在这王府住了二十余载,今要搬到秣陵去,我也……舍不得呐。”
隆安元年,他任司徒、车骑大将军,意气风发,时豫州刺史庾楷、兖州刺史王恭因不满左仆射王国宝谋反,是他领着禁军入王府,斩其首,以止兵乱。
永始元年,亲征逆贼桓玄,屡战……力竭而败。
人生唯有两次可匡扶晋室的机会被他错过,到头来,终究是因不知兵事,不晓兵法,错过了机遇。
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想那些作甚?”褚氏郁闷的睨了其一眼,道:“殿下既无毁约,放你与葳蕤出了狱,等茂英成了婚,还有何好担心的?”
西秦事传的沸沸扬扬,要么娶不杀司马德文,要么不娶杀了司马德文,唯二选择。
“腹中若是男儿……”司马德文惭愧垂首,低声道:“要不就……弃了吧?”
褚氏也低下了头,沉默不言。
生出来牵连不只是司马家,褚家亦然。
他那两位兄长几日常至府中拜晤,旁敲侧隐的令她流产弃儿,可……多年来就盼怀上一男儿,又不是为司马德文怀,而为己怀。
夫君靠不住,女儿迟早是外家人,无论皇亲贵胄,乡野黎庶,何家妇不盼望生男儿?
“女儿相安无事,男儿姓褚如何?”
司马德文愣了愣,面色由阴转喜,道:“夫人……高见呐。”
随妻家姓虽丢脸,可司马家的脸面哪还有剩余?
透支了都,还在乎个屁?!
“好!”司马德文隔着衣衫,轻抚着褚氏小腹,轻声道:“夫人随我多年……也是受了苦。”
褚氏没有接话,她转而说道:“方才我都听见了,是在二月?”
“将有半月,不急。”
“怎不急?”褚氏蹙眉道:“府库是无剩钱,但奁资多少需备些……”
“夫人之意……”
“大兄二兄没良心,三兄可是?”褚氏徐徐道:“高昌侯(刘钟)因病辞官,他如今升了右卫将,受天子亲赖,我与他说说,家里会出些绢帛玉珠……”
听此,司马德文手微微一颤,抿了抿嘴,颔首以应。
……………
渤海,潟(xi)池。
“嗖!!”
箭矢划空激射,直发云间。
“噗!”
白鹤中箭,扑腾了几番翅膀,迅捷下坠。
车路头见状,大喜高呼道:“陛下射中了!!”
声末,他旋即蹬马而上,扬鞭驰骋。
“啪!”
同一时间,另散骑常侍,尔朱羽健不甘落于下风,紧随在后。
“驾!”
拓跋嗣立于台上,笑看着从左右突驰而出的二人,向崔浩笑道:“卿观之,可似如……朕围猎之走犬?”
鹰犬爪牙,其实并非全是贬义,也要看用在谁身上。
如若是天家,多少人还求之不得哩。
不待崔浩应答,高台远处,卷起微末尘土。
一虎纹骑士疾驰而来,勒马落地,奔走至台下,将奏报递交于近侍,跪膝行礼。
拓跋嗣摆了摆手,坐在躺椅之上,令崔浩观阅。
“陛下,刘裕……篡位…建宋。”
本将倾在椅背上的腰肢一顿,止住了下坠,缓缓归正。
拓跋嗣看着腾落在地白鹤在两只走犬的翻滚撕咬之中,分裂为二,喃喃道:“如卿所言……是应验了。”
不知不觉中,崔浩的话似有神力,言出法随。
刘裕称帝是早晚之事,然崔浩预言将在岁初僭越受禅……实是巧妙。
君臣沉寂无言,直至二犬面带淤青的驰骋归来,方缓过神来。
尔朱羽健捧着半身翅膀鸟首,跪拜道。
“请陛下降罪!”
“请陛下降罪!!”
车路头夺得尾股半身,顿感激忿,拔声道。
“免了!”
拓跋嗣挥了挥手,毫无兴致的驱退二人。
二人面面相觑,观天子神色,不再故作争宠,避让在侧。
“朕该如何做?”
见崔浩没有进言,似是晃了神,拓跋嗣眉头微皱,偏首道:“伯渊?”
“臣在。”崔浩作揖道。
“为何失神?”
“臣在……思绪应对之策。”
“哦?”
拓跋嗣眸光微亮,正观其作态,道:“卿有何良策?”
“关西二凉不足成事,勃勃几番大败,国力顿失,陛下……若于河北坐视目睹伪宋滋长……”
“卿直言。”
“魏……将亡矣。”
高台方圆百步,似如时停静止般,凝在一瞬之间。
拓跋嗣惊愕的看了眼崔浩,依是不可置信,严色道:“国内安平,随时可征调雄兵步骑二十万,何来亡国之说?”
“陛下,臣非以国力兵马而论断,若以黄河以北之地戍守,自难以灭亡……”顿了下,崔浩正色道:“臣之所以言国将亡,乃是因君主。”
拓跋嗣略显苍白的面色尤为不悦,隐有怒意质道:“卿是指朕不及刘裕?”
此言出,无论崔浩应还是否,都已有定论。
事实上,当今天下,确是无有及刘裕者。
往前或因地理国力之分,赫连勃勃之武功,或能匹敌刘裕,然二战之败已将其拖回现实。
“非也。”
拓跋嗣哼了一声,斜仰着,静待其下文。
“年末时,江左之探鹰回报,刘裕大肆禁五石散,抄没扬州药铺数百余家,此番动荡,殃及鱼池,也折损了些……人马,刘裕又修晋律,以无病无辜服散者,按量次定罪,又设检举赏法,两月之间,可谓肃清江左服散之风。”
沉吟了片刻,崔浩道:“臣劝不住功勋大臣们,臣觉陛下圣明,当能照拂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