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尸山(1 / 2)孙笑川一世
含章殿。
虞炜匍匐在阶下,将为霜雪浸湿,血目瞪张,始终不愿闭合之头颅捧在顶前。
阶上龙颜始终如一,自见他起,未有分毫变化。
“孤听车兵所言,尔遁走中途,怎又忽而归邬自缚?”
“殿……殿下以罪臣…………”虞炜回溯起当日,浑身颤栗道。
“以尔家门做质?”
闻言,虞炜心中有苦难言。
若是以他一家做质也就罢了,要待全族屠戮一空他才归家,怕是……成了虞氏的千古罪人。
不,夷了族,也流传不至千古,多半随同司马家般,止于今朝。
饶是他如何为谋私利,抛妻弃子,也承受不住这般威慑。
妻儿无了,还可再纳娶生育,家无了,他连寒士都做不得,与贱庶有何分别?
刘裕俯视阶下,见其思绪飘外,弥留的耐性也逐而消散。
“尔欲造反乎?”
“臣……罪臣是……是受贼人胁迫,贼首肆言,若不相联,便要率贼众攻掠臣之家园……臣是无可奈何……”
刘裕坐在塌上,粗糙的手指来回在塌边摩梭,似是在犹豫,又似在思索。
就在数刻之间,阶中已传来闷重的步伐声,那头安居的龙虎已缓步而下。
虞炜从未见过宋王,也从未见过山君猛虎,更未见过翱游于祖兴之地的玄龙。
从进宫入殿起,他甚至未敢正眼观摩。
随着苍冷的注视烙在身上,虞炜俨然不敢有分毫寸动,一双布满血丝的瞳孔紧紧盯着手前头颅的顶后,未有片刻分离。
“孤遣昙首南下,尔等自觉聪慧,戏弄推脱,更是以遗留贼寇做底,今孤令车兵统军南下,又该如何?”
沉声至,询问之余,又如在嗤笑讥讽。
贼寇……
押回建康途中,虞炜已见沈林子、檀韶自吴兴、吴郡发兵,至于有多少。
浩浩荡荡,不望首尾,他唯一能看的真切的,便是那霜雪下一副副皑甲,晃的他……恍惚,晃的他心有余悸。
还好……还好……
“孤在问你,为何要谋反。”
虞炜愣了愣,不自由的抬首迎望。
苍威容颜飘浮在瞳中,目光寸毫上移,直至对上那双漠然平和的双眸,虞炜手一颤,捧着的头颅栽落在地。
“扑通”一声,头颅越滚越远,犹如车轮般近前不止。
或是因殿内和暖,凝固在脖颈处、五官处的血浆渐渐融化,顺着绒毯沾染了一整张‘驰道’。
惊惧望见那半龙半虎之容,虞炜似是一时恍惚,清晰看见驰道两旁堆积如山的白骨,汇流积蓄之血海。
于他而言,这或是平生未见之尸骨,如若真以计量,这建康宫恐也难以容下。
再次抬首,虞炜又似见驰道两侧,浮出一道道飘渺虚影,仿佛在迎着他结伴在侧。
孙恩……卢循……桓玄……王愉………慕容超………刘毅………谢混………谯纵………魏……姚秦………虞……兄长?!!
虞亮颤颤巍巍的自末端行来,发白如雪的唇角不断微微张合,他见虞炜听不真切,露出枯寂的神情,只得连连摇头。
龙虎依在临近,无数冤魂随在左右,似在哭嚎,又似在乞饶。
虞炜已顾不得所有,他抬袖猛擦双眼,瞪眉凝望,却见那道道魂魄后又飘忽着数不尽的魂魄,瞬时惊惧失神,堕入深窟。
顷刻间,虞炜宛若癫疯般止不住抽动,血眼中泛起花白,骤然倾斜,瘫倒在地。
刘裕正将滚落在履前的头颅捡起把握,再而看去,虞炜已不省人事的昏厥了过去。
他偏首看向两侧,见无有一人,面露诧异。
观望了片刻,刘裕摆手示意,恭守在殿门处的刘士伍迭步入内,愣看着唇边溢着白沫的虞炜。
“大王……”
“去唤太医,莫要他如此轻易便解脱了。”
言罢,刘裕冷哼一声,单手将头颅砸落在地。
霎时间,头颅猛击在地,两颗凸起不闭的眼球凹了进去,又乍然脱落,徐徐滚跳在如履平地的绒毯上,待停止时,依是在紧紧盯望着虞炜的灰寂面庞。
“唯。”
待到虞炜为三俩宫人腅拖出了殿,候在殿门外的谢晦、傅亮二人方才跨栏入殿。
二人皆是心照不宣的瞥了眼虞炜,一时间分不清其是装聋作哑,还是真是因精神恍惚而昏厥,若是前者,还算他有些机敏,若是后者……也无妨,现已成了定数。
不过,令他们的惊异的是,刘裕神色格外平和,未有往常般的怒色,以及那熟悉的吼声传入耳畔。
“大王。”
“会稽那,如何了?”
“殿下神武!遣檀、沈二位将军,已攻入山邬,斩获贼首及头颅一千八百余…………”
傅亮神采奕奕的述说着白山捷报,如同自己立了功般,欣喜不已的向刘裕通禀。
“些许流寇,抵得了郡兵,当真以为自己成了气候,还望割据一方。”谢晦嗤笑道。
郡兵是郡兵,京畿兵是京畿兵,何况那一众辗转南北,剿水贼、败虏骑、攻险隘之百战精兵?
莫说是此般霜天攀峰,便是大雨连绵,以奇兵突袭,不过是土鸡瓦犬,何能当之?
开朝之军,岂能同割据末年的腐军相比拟?
如今北府军尽数南归,江左若要变天,也唯有阶下这位半龙半虎。
傅亮略微瞟了眼谢晦,接过话柄,道:“殿下已在归京途中,昨日来报,将近吴兴,该是快了,檀沈二位将军留在会稽,清荡余寇,估摸还需数日。”
“孤听闻,车兵至三吴,先是搜匿各家隐户,登记在册,后又教各家赡养一载。”
语毕,谢晦、傅亮二人同时张口应答。
“大……”
谢晦怔了下,碍于资历,第一时间扼住了喉,微微垂首。
“吴兴隐户最少,沈氏、周氏各藏匿四千户、一千余户,其余各家概有两千户,吴郡四家……臣不知细末,该有……万余户,至于会稽,滋生了不少山寇,有千余户灾民入山避难,四家之中……虞氏藏匿最甚,足有……六千户,其余三家共计五千户……”
刘裕稍加思算,谢晦便已出声道:“概计达三万户……十二万口…………”
话音落下,刘裕面色一凝,这三万户十余万口,自然不是全因这次洪灾所致藏匿,不少是因连着根带出土,顺便铲出。
“近六载,孤便算此番洪灾藏匿了一万余户,每载便有数千户流于各家,充以家奴私库!”刘裕拔声道:“若论税赋,每载内帑便要少数万石粮食,六载,足有数十万石!!”
“这皆是国之积蓄,军民之粮!”刘裕摔袖怒道:“仅此三吴之地,便是如此!他们当真是逼孤再施土断不成?!”
“大……大王息怒……”傅亮躬身作揖,转圜道:“吴地……向来不受管制,身处扬州,居于京畿之寒庶……大都清白,若要土断……该是以荆江…………”
“孤当然知晓。”
刘裕无奈轻叹一声,王朝腐朽等同于天道轮回,无可避免,但凡事有度,此次吴地天灾人祸,各家不帮衬着救灾也就罢了,还推波助澜,甚至敢交搆逆党,他怎能心慈手软?
喂不饱狼子,恒古未变。
“交搆逆党者,仅此他虞氏一家?”
谢晦心一凛,沉默不言。
傅亮压抑着笑意,正声应道:“孔氏无有……交搆,隐户不过千,至多渎职之罪,而魏、谢两家,殿下已斩了数百牵连之人与贼寇首级一并运回建康。”
“皆是本家人,还是包联部曲家丁?”
“唯有数十人是嫡庶,其余皆是家门连带……”傅亮一字一句应道。
刘裕微微颔首。
比起王昙首的小打小闹,大儿知他无了耐性,故而迅捷利落,当断则断。
然而,刘裕有时转念一想,难不成是因为他执意要诛司马氏一族,才致刘义符撇去仁德本色?
是因那宗女?
念及此处,甫一舒缓的眉眼继而皱起。
这可不是甚好兆头。
姻亲倒无什么,他更希望大儿是自发蜕变,而非受旁人所影响,即便是身为人父的自己。
他无能伴刘义符一生,百年后,至亲便只剩张氏,后者担当不住大任,正宫又是司马氏,薛家那妮子自幼受父祖‘培育’,功利性太重,尚不知来后会偏袒何方。
徐氏舍弃不得,得择一良时,拔去两人间的刺,释去了前嫌,来后不免为臂膀助力。
即便再如何不济,也要比谢王各侨族,及吴地各本地世家要可靠的多。
思绪间,刘裕问了番时辰,得知将近良时,遂嘱咐道:“待他醒了,通禀与孤,兴弟回来了,荣男的婚事,孤得亲自操办。”
“唯!”
……………
回至家府,刘裕见刘兴弟破天荒的领外孙湛之入府,先前的阴霾顿扫一空,连带着杀意都削减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