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覆地(1 / 2)孙笑川一世
一名名甲士无视着各家侍卫、奴仆,纷纷鱼贯涌入庄园、坞堡。
在其之后,便是神色犹豫,步履艰难随行入内的众多文吏。
看着贵妇人,青年少儿们惶恐避退的模样,他们也不禁在脑中遐想,来日那龙麟剑可会落在自己头上?
其言清白者相安无事,然这煌煌天日之下,哪一家能自保宗族数百户皆是清白?
这显然是要趁逆党作乱之机,趁此时对各家下手。
正所谓师出有名,未曾想‘司马’也成了名。
仔细一想,倒也不奇怪,毕竟当年刘裕起事反楚时,便是以晋室为名。
有些地方,父子二人倒是出奇的相像。
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刘义符并非完全不讲理,土断就是土断,除去前些日带头冲撞入殿的中年士人,未有再起杀念。
“让开!”
麒麟军士怒吼了一声,全然不认中年士人递前的包裹。
士人本还想转圜劝谏,听得军士口音,到了嘴边的话又噎住了。
南迁至荆州(雍)的侨民士庶他们见过极多,这又是哪来的野民?!
陇人?
关中人可无这般胡汉参杂的口音,至少一甲子前是。
“壮士可在扬州安了家户……某在湖熟有膏田二十亩……”士人见甲士还要往园里头冲去,只得咬着牙,忍痛劝道。
“哐当!”
拔刀乍然响起。
脖颈凉风袭来,士人趔趄往后一退,栽倒在地。
旁侧娇美靓丽的侍妾惊呼了一声,也连忙摔在地上,趴在士人臂膀处,霎时晕了过去。
甲士微微一怔,收起了刀,领着部曲辅卒又往庭院奔走而去。
随着冬旭高升,还未来得及对上户籍,便搜罗出一批批脸色畏怯,手足无措的“家奴”。
刘义符从辰时起,坐至将近午时,是眼睁睁看着唯有甲士车队矗立的旷野渐渐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见此一幕,他也不禁在心中诧异,这座座庄园坞堡,如何能藏匿如此多民户?
细询后得知,有些是未来得及安置,有些是为了避风头,被急召入坞园,藏匿在杂院畜圈之中。
有了娄县那一遭,各家已有了预备,知晓刘义符要查户册,经了洪灾,并了多少田,纳了多少户,绝非册上几处笔画就能掩盖的了。
差入太大,如何解释都已无用。
只可惜转移的慢了,出此下策遮掩,却……唉。
一众耆老成列集于家奴之前,面色苍白,哀叹声不断。
为此,刘义符为了遵老爱幼,特遣士卒搬来躺椅,令其好生坐看着。
不多时,范晔清点出人数,与文吏从始对证户籍,发觉有不少已死于洪灾、流离失所不知所踪的亡民积聚在此,摇身一变了成了家奴佃户。
这也倒罢了,为了避免朝廷征收税役,自是秉持着能瞒则瞒的纲常,近乎无有登入户册。
“户两千三百四十二,口七千六百五十二……”
吟罢,刘义符目不转睛的望着人群,不多时,他又令道:“先将各家藏匿了多少户记清,再转交至吴县中,由顾治中、王侍郎、陆县令三人登载,此后休憩一时辰,丈田。”
声末二字落下,几名老者颤颤巍巍的晃了晃,欲进言劝阻,又顾忌成了出头鸟,为别家落了好处。
刘义符令他们请张韶、朱龄石等来为自家主持公道,然发往建康的家书却犹如石沉大海,无一有回应,即便是令仆人快马加鞭,入府邸拜唔,也以患病不适为由而婉拒。
毋庸多想,刘义符在吴郡所为,皆是宋王在背后撑着,张邵等身不由己,若真为自家好,装聋作哑,一概不知方为优解上策。
三吴受灾,关西战事吃垮了太仓了,吴地众多世家,自也是深受其害,若不趁着灾年揽些人户,并些田亩,心里便尤为落差。
一年收成看似不多,可也干涉家族命脉,大家都这般做,你不做,落在后头,孤立无援不说,还要左右为难。
清流便不是士家大族,顶天便是官宦世家,承父荫继任。
然当官掌权是为何?不正是为了利?
公爵户侯有多寡之分,且还要受朝廷任官打理,削减半数上交国库,自家的田亩,统一耕种,农事经验老成,维护佃农工户的支出根本不算甚。
大头还是在朝廷的征收,几番下来,‘人血’便逐而微末,即做成了汤饼,也无有往前吃撑了依有剩余的盛况。
“殿下。”
刘义符抬眸望去,见一耄耋老者在奴仆的搀扶下起了身,拄拐迭步近前。
“顾公又记起了往事?”
顾珝(xu)之似已习惯了刘义符的阴阳之术,嗫嚅道:“殿下,够了,该是收手了。”
刘义符令他近前对坐,道:“土断仅此两步,如今初行其一,顾公便受不住了?”
“仆愿……以性命作保……族中无有子弟与逆党交媾。”
“片面之辞,便是有,顾公年迈,怎能事事顾及周全?”
“殿下之意……”
骤然间,顾珝之瞳孔瞪大,喃喃道:“殿下难道要以一人之罪……降祸三族?”
刘义符不应不否,偏首眺望,道:“是非曲直,土断后,自有论说。”
言罢,他又侃然道:“我这人,不信所谓虚实,只信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一番理性的说辞,令顾珝之心神稍稍安定,沉吟了片刻,徐徐道:“昔年司马休之任职会稽,吴地各家受牵连,北伐时,那谢家儿郎(晦)大言不惭在殿中进谏,赎买各家余粮,仅留有一载之余……”
“是,宣明是如此进谏,然除去徐氏是我亲自督促外,顾公敢言,各家皆唯有一载余粮?”刘义符嗤笑道。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连徐佩之那般的蠢材一门都能藏匿数万石粮食,远在吴地,各郡县任职虽非自家人,可都是“亲”家人,相互包庇有何难?
譬如你家子弟任职在我家隶属的县郡官职,我家子弟任职在你家属郡,错位谋私,前世刘义符早已少见多怪,这又是何稀罕事?
联姻不正是为此?
难道还是因你情我愿,贪恋美色,看对了眼?
这番话说出去,可是要引人捧腹大笑的。
庙堂有庙堂的助力,地方有地方的助力。
也就是徐佩之痴傻,不愿分润好处,不然牵连的多了,把水搅浑,自会有人替他擦屁股。
顾珝之咂了咂舌,一双满是褶皱眉眼惊异的看着眼前的青少,沉寂了半晌,颔首以应。
“是……殿下所言,然……”顾珝之话锋一转,义正言辞道:“若非各家藏匿,殿下可知今岁吴地要死多少人?”
受此一问,刘义符身姿微微前倾,一眼略大,一眼略小的盯着白眉老登。
“如你所言,私匿存粮,贪污了赈灾粮,皆是功?!”
顾珝之显然也是为刘义符的神情怔住了。
好在他打好了腹语,恍神了片刻,即刻应道:“殿下将罪过尽数将在仆等身上,仆……”
“我如何冤屈了尔等,尽可直言。”
刘义符转头看向前方,令众耆老畅所欲言。
“十二年征粮赎粮是为北伐,战事旷日持久,近乎征伐两载,入关后勃勃进犯两次,袁公不愿动太仓,皆是从江淮筹粮,殿下可知,江淮的粮又从何而来?”
说到此处,顾珝之及众耆老面色微微赤红,胸腔隐有怒气,似是真受了冤屈一般。
刘义符见此一幕,只觉倒反天罡,这群吃着人血汤饼的老登竟还敢质问起他来。
也罢,活到这把年纪,早已享受腻了富贵,此时赴死,保不齐还能留下个铁骨铮铮的芳名。
侬说是伐?
“北伐间,江淮征收最甚,青徐次之,即便再征吴地的粮,于尔等而言,也是一视同仁,国家有难,难道尔等一分力都不想出,唯独想着独善其身?”
不待众人辩解,刘义符又道:“自古以来,中原与关中乃是最为富庶之地,尔等何时亲眼北上一观,观那满目疮痍,民生凋零的膏腴之地?”
“西北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若中原关中太平十载,今天下又何至于扬州局魁首?”
大义凛然的话,刘义符现今是张口就来。
效果也很明显,道德顶峰之处,众人望尘莫及。
等与你说征粮的事,你便言是因我家所成之太平,若非如此,何来的余粮征收?
“宋王之恩情……殿下之仁德,仆等无有忘却,然天下之财有数,仓库之粮亦有定数,今江左天南富庶,盖因中原关西,乃至河北士庶举族南迁,这才……”
刘义符摆了摆手,道:“勿要论说这些,顾公先前言有冤屈,尽管道来。”
被打断了施法,顾珝之年迈,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想了想,方才进言道:“仆所言简易,北伐间二征吴地,关西战事又二征,今岁又逢天灾人祸,殿下可曾想过,人祸……是因逆党而致,还是因仆等而致?”
说罢,顾珝之直直看着刘义符,好似要他亲口承认,是自己穷兵黩武所致的人祸,怪不得旁人。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缝隙可不是他们撬开的,怎罪名却要悉数承担?
见刘义符一时无有应答,顾珝之瞥了眼身后,微微昂首,抚着长须,瓮声瓮气道:“殿下此时能在吴郡搜得数千隐户,非仆等施舍粮食救灾,已……亡去十之七八,洪灾之威,不知淹没了多少田亩,仆等家中深受其害,殿下清丈无妨,然大肆征发劳役,将这些隐户归于自耕,可曾问过,他们愿意否?”
“他们愿意,今冬如何渡过,便是冬麦也当及五月收成,这些年月,殿下如何安置,还是尽数调转太仓仅存之余粮周济?”
“殿下若愿让利,亦可将半数丁户登记在册为佃,来岁亦能征收税役。”
说到此处,顾珝之已是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有神,似有返老还童之象。
刘义符一时哑然,还真是有些无言以对,眼下还只是数千户,三吴之地,至少有万户,数万灾民。
如其所言,这半年来多是要朝廷的粮食接济,虽然他出的起,但也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然箭已射出,无有回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