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权患(1 / 2)孙笑川一世
“哗啦!”
三条冰鲤逐一坠入霜泉。
刘裕执起了竿,偏首看向左侧被数件戎袄围得严严实实的刘穆之。
“主公纵那三条鱼儿归流,仆至今……依觉不该。”
“不该?”刘裕笑了笑,道:“天下何有不透之墙,尚方物能瞒一时,可能瞒得百世?”
“可……”刘穆之欲言又止,顿时默然。
“若能引得大鱼,自是利大于弊。”
刘裕双眉微沉,静观波纹荡漾处。
“贼人谨慎,尚再待些时候。”
言末,丝线微微抽动,还未提竿直上,身后已传来焦急的劝阻声。
“谢侍郎!谢侍郎……大王正与郎主打渔……”
“我有要事通禀大王。”
谢瞻任凭着三俩奴仆在身前慌忙阻拦,自身却犹如竹刺般挺进直前。
惊了鱼儿的刘裕放过垂竿,面带不悦的从椅上起了身。
“宣远有何大事,非此时不报?”
刘裕摆了摆手,令武士退避两侧,让谢瞻穿过肉缝近前。
谢瞻先是作了一揖,而后偏首看向泰然假寐的刘穆之。
“大王,臣本素士,父祖未不至二千石,宣明年不过而立,志大才疏,荣冠台府,位极显密,福祸相依,福过则灾生……”谢瞻忧心如焚道:“臣此来,是请大王罢黜他的官职,保全家门。”
刘裕稍显愕然,他也侧身看向躺椅上的刘穆之。
“道民觉如何?”
“前后不知事委,宣远有此忧心,事出有因,不妨心平气和述说与大王听。”
刘裕颔首,令奴仆搬来胡椅,自也转圜池塘岸前,缓缓坐下。
谢瞻见状,犹豫再三,依不肯入座,遂站着说道:“弟年及二十九,宋台之中,除昙首等僚职外,无有人可比拟其权名,加之那日满城风雨,他又拔得了‘头筹’,臣每日归家,门前总是堆放一箱箱厚礼,现今他归家,更是门庭若市,内外拥堵,徐公、郑公诸子前来拜访恭贺,如此下去………”
顿了下,谢瞻眸光一闪,向刘穆之作揖,道:“瞻如今方知刘公之良苦用心,宣明乃是刘公举荐,公几番阻他升迁,乃是为磨练他的心性,孟子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臣自觉,尚远远不够。”
刘穆之一听,微微一笑,刘裕一听,则是眉头微皱。
“七年末(义熙),宣明便已随孤治刑案,审断如流,无有缺处,后在刑狱任贼曹,秩三百石,后擢为豫州治中事,八年,孤大施土断,充盈府库,使国家富强,他将荆州侨民迁任扬、豫,公允得当,井然有序,这才转任为孤之主簿。”
“十一年,逵之战死,孤欲亲阵敌前,是宣明不畏生死而阻拦,北伐姚秦,他内处军务,外献谋策,及彭城时,孤便欲擢他为从事中郎,是……道民不允。”
刘裕抬手打断了谢瞻的辩驳,徐徐述说道:“出仕用命已有了七年,若轮功绩,宋台之臣,有几人比肩宣明?”
那三条鱼儿虽是有意放生,但刘裕也知晓,朝野震动,地方世家畏惧搜查,必然会心思动摇,故而不得不再一次乖顺的放入池塘中,掩耳盗铃地装作相安无事。
此‘酒驾’之功,也非刘裕亲自指派,而是那人寻上了谢晦,非他私情所施恩惠。
总而言之,谢晦当今的权位,与他所立下的功劳相比,倒显的刘裕寡薄,便是右仆射王弘,也稍有不及。
毕竟军功容不得掺假虚构,该是你的功劳便是你的,与执政间犹如汪洋大海般的操作空间更是无法相比。
“孤知他年轻,然年轻气盛,又岂皆是弊处?”
谢瞻听此,黯然一叹,喋喋不休道:“盛极必衰,臣不畏衰,而畏……宣明又怎能与殿下作比,宣明文武功高,待来日进无可进,封无可封,臣……臣只求保全一家骸骨…………”
“你在指斥孤嫉贤妒能,好杀功臣?”刘裕侃然笑道。
“无有……但人会变,人心亦会变,殿下两载间心性大变,大王可能担保宣明百年如一日,安持本心?”
一番肺腑真言道出,片刻间,刘裕有些动容,然念头也瞬然消散。
功配位,谢晦又是忠臣、孤臣,即便现今与众士臣有所建交,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经过刘穆之等人提点,刘裕知他有分寸,但来后辅佐新朝,难免需和光同尘。
朝堂上,非敌非友,最终只会两边不讨好,两道受阻,哪能真的只做孤臣?
再者说,比起谢晦揽权统政的可能,他倒不如担心王镇恶拥兵自立。
前者有王佐之才,重心不在王,而在佐,令谢晦自做“主”,以心性才能而言,他做不得,所立之军功也不过是计策,让他亲自统兵,则又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挑不出规矩,束缚。
这也是权臣的根基,桓温未能篡位,也是因有此般心性,难成人主。
至于王镇恶,心思深沉,武远大于文,确有挟兵自立,割据一方的危患。
“宣明未有你想的那般不堪。”刘裕道。
刘穆之听着,始终未发一言。
谢瞻见规劝无用,无可奈何之下,语出惊人道:“刘公难当真欲令宣明继任宰辅?”
刘虑之、刘式之二子,一任散骑常侍,一任相国中兵参军,从多载以来的功绩来定论,莫说比肩谢晦,比起王球、殷景仁还差了二筹。
不然,刘裕早已擢拔,委以心腹重任。
因此,王弘继刘穆之之位,近乎是板上钉钉,从官职任命就可以看出,然刘穆之病后,直至今日的变化,其无有言语,是默认了?
“宣远呐,你以为,朝中可继我者,该是何人?”刘穆之喃喃道。
“休元、昙首、倩玉、茂远、茂宗、茂度。”谢瞻一一正声道。
“先说二王,再谈三茂。”刘穆之缓声道:“王氏三人,论才或能继,然其三人与你心性相合,深知高处寒冽,皆不愿结党登高,江夷如此、茂宗如此,此六人皆有宰辅之资,要论王佐全才,我却是中意宣明,自当初举荐时,便有此念想。”
谢瞻不提傅亮、徐羡之、颜延之等,非是交情门第,而是知晓其差上限在何处,登临宰辅未必契合,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那刘公以为,宰辅当以才为先,而非‘德行’?”
“宣远以为,今天下已然太平?”
闻言,谢瞻一时哑然。
刘穆之掀去胸襟前的绒毯,道:“殿下往前言,盛世施行仁政,乱世当用重典,德行尚佳即刻,无可看的过重。”
在他病榻前,还是更为青睐张邵,奈何其无有担责之胆量,承不住压,此后才不得不调遣袁湛主政,终致其操劳而发病,撒手人寰。
说来,还是因他,刘穆之也无可避免对袁氏有愧疚,但其家门中无有担任才者,尚书中正之职可担,再进一步却难。
“琅琊王、太原王、东海王(准之)、北海王、京兆王。”刘穆之鲜有的通畅道:“陈郡谢、袁、颍川庾、荀……”
吟罢,刘穆之笑道:“你家屡结王氏姻亲,虽是相辅相成,但也为衡一字,王氏辈出,谢氏中,也不过唯你三人等(方明),灵运才不在政,当不得。”
“即是为了权衡,也是该择…徐公等,而非宣明。”
刘穆之摇了摇头,道:“你也说了,他尚年轻,将后会成何模样,皆说不清,此时所担忧,乃是‘欲加之罪’,庙堂需做实事之人,且是忠于主公,敢于做实事之人,休元、倩玉爱惜羽翼,担忧不下于你,是自知洞悉之明,亦是束缚手脚之枷锁。”
“平世用此六人远远足矣,既是……‘乱世’,他当得。”
若非谢瞻品行声名远扬,一生为官清廉,刘裕二人也绝无可能与他说这般多。
谢瞻再三受提点,已然无言以对,长叹了一声,向二人作揖辞别,踌躇离去。
“宣远六岁属文,才气四溢,名震江左,誉为神童,如今……”刘穆之惋惜道:“聪慧过甚,反受其害。”
“他志不在此罢了。”刘裕似有所感,略微惆怅道:“志不同,不相为谋,便是兄弟,亦难免俗。”
“主公所言……极是。”
…………
待谢瞻辗转回至乌衣巷,家府豁然清攘,门前堆积的礼箱及阻绝道路的车马皆已不复,他顿足了数刻,轻叹一声,步入门栏。
“郎主是去了何处?”奴仆小心翼翼道:“三郎见郎主不告离去,便将……宾客都推辞了……庭院的竹篱也都撤干净了,就待郎主回来。”
长兄谢绚早逝,二兄谢瞻顺位成了‘户主’。
“是有人劝他?”谢瞻诧异道。
“无人。”
奴仆的演技终究是有些拙劣,语气顿然加重,似是故意遮掩。
“罢了,他在何处?”
“正在西院陪夫人、小娘子,可需仆去知唤一声。”
“勿用。”
…………
院内,谢晦得知兄长归家,悬着的心落下后,转而代之的便是不忿。
“谁家有这般的兄长?”谢晦愠怒道:“人家之兄长,无不是留意着弟弟,想着提携美言,他倒好,还想去宫中告我的御状,得知主公在刘公府,又调头跑一遭,就是不肯放过,我已把握了分寸,唯与茂远数人结友,他还要我怎样?”
现如今,谢晦已今非昔比,经过那日搜罗,宫廷禁军与他的关系活络不少,其见谢瞻气势汹汹的赶入宫门,还特意遣人疾驰至乌衣巷告知他一声。
这便是权柄的滋味,无需他嘱咐,自会有人奉承巴结。
妻子王氏见状,心平气和地上前拍着夫君脊背,柔声转圜道:“大郎也是为你思虑,若他无看重你,何必多此一举奔走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