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变天(1 / 2)孙笑川一世
原是冷冷清清,死寂街道,再次生气盎然,堆满了‘行人’。
从官署排外,方圆一里之地,甲士如林雨蔓延,将众官吏士民齐聚驰道。
堂内,刘义符坐于首位,假寐默然听着左右传来的阵阵‘簌簌’声。
案前,朱黎之等县掾跪拜在地,单薄素衣已是湿淋淋,汗流不止。
黄门侍郎王韶之、年及弱冠,新晋吴郡主簿范晔位于左右首位,一步步勘察由携来文吏所呈上的账册。
同一时间,县内粮仓已由魏良驹领兵亲自排查,待其归至官署,大步入内,作揖摇头道:“唯留万石供给吏兵存粮,近乎空了。”
刘义符早有所料,此时听闻,眼皮都未皱一下,微微颔首应过。
须臾,王韶之双眉紧锁,他看了眼堂中的十余名掾吏,暗自叹息。
不是他执意要与吴郡士族结仇,黄门郎乃天子近侍之臣,加之檀韶、范仲等一齐随行南下巡视,风声大,雨点也大,敢有藏私,扒去的便是他身上的朝服梁冠。
犹豫间,王韶之又偏首看向范晔,眼眸中有欣慰,也有可惜。
他博猎史籍,早起家为参军,后拜著作佐郎,年长后者近二十载,谈论史家经典时,却顿觉自愧不如。
如此年轻,若行他的老路,入著作省,后调入秘书监,走文史的路子,来后擢进祀部,接裴松之、徐广等老臣的班子,方算是人尽其才。
奈何宋王指名道姓,以郡主簿为起家官,征辟范晔。
起家高吗?
极高!
这与尚书、中书等吏职相差远矣。
然此时非彼时,吴地浑水,就连本地大家出身的孔琳之也不愿涉足,他一刚世出的青年俊彦,不明官场事理,刘义符非要令其晚些上任,转任吴郡主簿,概要‘糟蹋’了青苗。
惋惜间,范晔已是皱眉审阅,王韶之见状,先一步转过身去,作揖道:“殿下……账册有缺漏……”
见刘义符眸光望来,王韶之又道:
“无有年中六、七月有缺漏,非是对不上账,而是……无账可对。”
“仆所查,五月亦有缺漏,三万石仓粮不知所踪。”范晔作揖道。
刘义符起身先至右侧,将范晔手中的册本接过,看了陆徽一眼,后者近前接过,解释道:“时仆任本郡主簿,仆觉察漕粮不对账时,乃是在六月中旬,五月贼寇肆虐,原县令顾易为贼人掳掠,生死未卜……”
“依你所言,此前赈粮,顾易未与你过手?”刘义符似是气笑了,又质问道:“主簿掌一县之钱粮,你连赈粮几何都不知?”
陆徽受此二问,未有愧色,直言道:“殿下当知,一县之地,主官之能何其盛也,仆接手庙堂粮令时,已经过顾易之手,其中真伪、缺处,难以辩驳……”
做假账、毁账,自己初来乍到,还未严查,便已掀出一摊摊污秽,至于那些藏匿及饥寒而死的灾民,无用他细究,也知当时之处境。
一亩水田,贱卖三石陈谷,待至后时,只得卖上二石,饶是如此,依是不乏有自耕农争抢卖点,入各家为佃农奴仆,这些所谓藏匿的数百行尸,多是老弱病残。
似青壮中年,或是年少女子会做活的妇人,已然筛的差不多,剩下实在卖不上价,这才弥留至此。
当然,那时自远不止这数百人,两月下来,至少死了半数。
在此灾荒之年,无用老残便是割肉至街市中卖,也卖不上价,多是流浪在外,艰难求活,运气好些的,或能挺到来年开春,差些,就成了路边冻骨。
此般境况,已是见怪不怪了,五斗米在三吴盛行,受二代海贼王起事反抗朝廷,今岁又受逆党蛊惑攻掠乡县,已成了轮回。
至于逢灾大家盈获,这也是地方世家的拿手戏,莫说是孙吴,汉时或已成了风气。
“当年家父土断扬州,于吴地不过浅尝辄止,唯斩了虞亮一门,诛了刁氏、王氏,未有翻天覆地,他虞氏觉我家亏欠,尔等也是此般意思?”
堂内外未有虞氏子,然却有同姻士子,其听得此言,念及家中的妻子,心神具颤。
刘义符扫向匍匐在地的一众掾吏,道:“今擢拔吏员,州郡设立考试,七载恍恍而过,今不过少了刁、王二家罢了。”
“殿下,天灾非人力所阻,仆等竭力救灾……甚至施舍俸禄……尽忠尽职,未有欺君之举……”
“你又是何家人?”
中年见锐光袭来,怔了下,追悔莫及之余,支吾道:“仆……张和之……”
闻言,刘义符不经意间咬了咬牙。
不是朱家人、便是张家人,朝野内外,文武要职,皆不乏有领首之肱骨,此间又多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实是令人心烦!!
念及此处,他确是明白当初刘裕为何要指派司马茂英为配,若是士家女,生了嫡子,其家当何如?
叔伯舅姨,哪个更亲?
答案显而易见。
昔日徐坞,也不过斩了徐佩之父子等数十人,杀的干净吗?
将徐氏人杀尽,他大姐该如何办?他大姐之独子,徐湛之当如何办?
也一并杀了?
要可知道,徐湛之可分外受老爹喜爱,即便出了徐佩之那档子事,依然未变。
加之北伐初送行前的灵机一动,不减反增。
刘义符确信,即便臧氏离逝多年,除己之外,刘兴弟最受老爹偏爱。
糟糠之妻,与得势后纳的侧室妾室无能相比。
好在阿姐还是知事理,不会过于为难他,然刘道怜、臧质等,他该如何处置。
后者年轻,犯了律法及糊涂事,便以父亲早逝之由,一句不懂事而盖过去。
前者是他老爹的‘亲弟’,大贪之徒,却是祖母萧氏唯一亲子,心头肉,刘裕稍有指斥薄待,便要冠上‘不孝不义’之‘罪名’。
刘裕能何办?
无有萧氏,他已然饿死,若年幼少时吃饱,莫说顿顿有肉,便是吃饱,刘裕此时身量也概将临近八尺(195)。
相比之下,刘勃勃勋贵子弟,不愁衣食,身长八尺非‘高’人一等。
刘道规出生,刘翘便因病撒手人寰,萧氏虽是继室,却无有抛弃她人之子,刻薄苛待。
贫寒艰苦度日,白天耕田劈柴,晚间织草帽鞋屡,勉强过活,刘裕怎会忤逆,又怎忍心忤逆?
出身寒微虽不是耻辱,但却不乏有束缚枷锁,时至今日,依然难解其缚。
想到此处,刘义符不由在心中自嘲,巨贪就在身旁,与他是亲人,却无能追究,只得拿这些士族发问,何尝不是‘欺软怕硬’呢?
欺软便欺软,此或也是报应。
“毁赃,并田,赎买丁户……”刘义符喃喃了一句,正声道:“今若有自首者,我愿从轻发落,若无,便再行土断,彻查三吴,尔等自行抉择。”
土断二字道出,似如钟鸣雷鼓,不论在堂掾吏,亦或是各家老少士人,面色皆是惊愕不已。
数刻后,众人缓过神来,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焦躁急切,惶恐难安。
兴宁二年桓温施庚戌土断,义熙八年,刘裕施义熙土断,皆是严令探寻,前斩彭城王司马玄,后斩虞亮及刁王两家。
“殿下万万不可呐!!”
一年迈耆老,钻过甲肉间隙,奔进堂内,颤颤巍巍的喊道:“八年才施土断!至今不过六载……便是算七载……至今未有十载,哪能如此折腾仆等……退步而言……吴地哪还有侨迁士庶……殿下便是土断,也是当断豫州、荆州(南雍)…………”
话未完,刘义符已从案后行至案前,缓步来到门栏后,挥退上前甲士。
“殿下……”
未待耆老复言,剑鸣声骤然响起。
寒光乍显,一众掾吏士人终是立跪不住,纷纷高声劝谏道:“殿下不可呐!!”
“殿下,此为孔丹阳之故友……”王韶之已然傻了眼,他丢去账册,叠步上前,徐徐压声道:“殿下勿急……凡事尚有转圜余地……臣等竭心筛查,绝不会错漏奸佞贼人,臣还望殿下勿要错杀忠…贤良无辜者……”
堂外的右侧中年士人心一横,袖臂高摆,又向左右使了下眼色,便率前冲入堂内,试图顿止刘义符施桀纣暴虐之举。
“殿下不能如此呐!”
“殿下仁厚!怎能行此陷害忠良之举!”
随着一声声熙熙攘攘的冤屈声此起彼伏,刘义符脸色愈发阴沉,须臾又转而赤红。
他掠过老者,快步至门栏处,怒目瞪着冲撞入堂之士人。
数十士人见状,愣了愣,动作迟缓了下来,继而退步。
“闯!!给本太子闯进来!!!”
声末,他见无人敢应。
刘义符拎过中年士人,一把将其拽进堂内。
中年士人脊骨刺寒,手足无措被举至半空。
顷刻后,刘义符将其抛甩在地,长靴踩在其胸襟处,抬剑便斩。
“噗嗤!”
鲜血飞溅一片,待到头颅滚落在栏外,在巨力之下,宛若车轮,辚辚滚动。
原先响应的数十士人神色惊惧,见人头还在滚,争先恐后的转身奔走。
“让……让开!快让开!”
一青年吓的脸色苍白,他本就是跟着叔兄来此喜迎太子,想着刘义符仁义爱才,或能得其青睐,安知事态急转直下,局势严峻,又不得不跟着大众‘迫’着前行。
出了血,境况显然大变。
檀韶见此一幕,也是有些忐忑不安,然事已至此,他也只得随山海同流,号令军士。
随着官署外一名名甲士抽出刀盾,堵在门前,街道两侧奔逃冲进的士人也是如惊弓之鸟,鲜有维持心智者,弥然不动。
几瞬之间,刘义符已然擦去剑上的血迹,收入鞘中,怒道:“尔等包庇奸佞贼人!意欲为何?!”
“欲行刺太子乎!!”
夷族大罪一扣,中老士人缓过了神智,不再随后辈奔逃,顷刻间转圜至堂前,屈膝跪拜,齐言辩解。
“仆等是为鸣冤!无敢犯上呐!”
“此为逆党之栽赃陷害!望殿下明鉴!”
“恳求殿下允仆等北上入京……拜见宋王!”
求饶宽恕声响亮,却无当初之怨气,而是哀声一片,泣泪齐下。
拿父亲压我?!
刘义符唤过王韶之,指着众士人,道:“你即刻归去!!征京畿兵南下!!!”
话落,堂外沉寂了片刻,众士人反应过来,又纷纷改口道:“仆等……不见宋王!不见了!!”
见了血,闹剧已止不住,王韶之脸色难堪至极,即便他家与吴地士族本就相处对立,然皆是士臣,安保来日家门子弟生惹了祸患,牵连全族。
“又不见了?!!既觉本太子对尔等屈打成招!!那便皆去建康!!去寻家父讨说法!!!”
“仆等未有此意呐!!”
“殿下当以保全安康为重,多怒不易于身心……”
葛仲见状,也安坐不住,近前劝慰。
刘义符深呼了口气,又大步转行至案牍后,高声道:“我给予过尔等机会!既不言!那便再施土断!!自娄县起!!彻查人丁田亩!!”
此一时,众士人也无感再出言劝阻,只得彼此依偎,垂头低言。
“若教我查至屈打并田!藏匿隐户者!以罪多寡论处!”
言罢,刘义符令范晔撇去账册,提笔拟令,后者踌躇了数刻,终是不敢忤逆,入座研墨书写。
到了此时,就连对众不作为之官吏感到痛恨的陆徽,也难免心怀惭愧。
闹的太大,近乎要捅了天,早知如此,他还不如隐瞒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