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山动(1 / 2)孙笑川一世
尚方间,刘义符正披着麻衣,将白纸铺在墨色雕版上,数刻后,又将纸张分离。
葛旭举着灯盏近前,见纸张上浓厚的隶书字迹,怔了下,道:“殿下,这雕版……成了?”
褪去了遍布墨屑麻衣,刘义符喜笑颜开,招展着手中墨纸。
“那几位离去匠师是何故?”
葛旭顿搓了手,沉吟了一会,支吾道:“是……因年迈,还乡归故。”
“年岁几何?”
“皆近半百。”
说着,刘义符将纸张铺在案边,伸手浸入浑浊不堪的水桶,道:“尚方权职实是太小,过几日将成版拿与我看,若成,便于城中开设官坊,雕印文书。”
“开坊,殿下要经商不成?”
“暂且试试,若有可为,再做安排。”
“唯。”
刘义符微微颔首,接过绒衣貂氅间,转念一想,又问道:“那几匠师你安置于何处?可有遣人照看?”
葛旭一口气再次提起,他摇了摇头,哑然无言。
见状,刘义符眉头顿时皱起,道:“到底是怎一回事?”
葛旭心一凛,转过身来,屈身作揖道:“是仆……疏忽。”
“啪!”
雕版打翻在地,刘义符手一顿,还未将臂膀深入氅中,便兀然大步近前,伸手将葛旭埋着的一点点抬起,貂氅披挂在肩上,纹丝不动。
下颌阵痛传来,向来淡然自若的葛旭双眼瞪大,一张皙白的脸庞顿时涨红起来。
不是因暧昧,而是因窒息。
“你再与我说一遍。”
“仆……仆…………”
刘义符目不转睛的直视着葛旭,半晌后,方才松了手。
“咳咳!”
“仆…当真不知!”
葛旭匍匐在地,接连磕首。
“不知?若走了药方!尔该当何罪?!”
刘义符怒声过后,抬脚便将葛旭踢翻在地,无声痛嚎。
“刘……刘公闭了尚方……仆归族……无有权职……待仆请查时……寻……寻不得踪影。”
“登籍入册,你可按籍贯去寻?”
“仆寻了,皆无有……音讯。”
刘义符深吸了一口气,又假寐呼出,一把将貂氅丢在旁侧,大步出屋。
临至门槛时,他又将腾空的脚顿住,一字一句道:“出了事,我拿你家千余口人试问。”
话音落下,葛旭彻底瘫软在地。
雕版间的墨水还在流淌,染黑了手,又蔓延至袖口,直至流入衣襟,葛旭脸上已是一片苍白。
黑白分明,顿似如阴阳画符。
大步出了尚方后,署内工匠僚吏鲜有见刘义符面色阴霾,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未等人上前询问,刘义符已出了署,登上赤驹,领着五十余骑士驰骋离去。
奔走纵马间,刘义符脑中一片混乱,火药是军中利器,可更是……杀人利器,无伦比之弓弩、甲胄。
刘穆之正是因忌惮其威效,无力管辖,这才闭了尚方,安知疏忽走漏了三俩人,葛旭竟还不知。
刘义符看向左右街坊,楼阁,甚至乎摊铺,面色姿态各异的行人,惶惶不安穿透心神,如雷轰顶。
驰行至宫前,他已顾不得礼节,绕道过南掖门,而直从天子御道的大司马门策马入宫。
宫门处的禁卫甲士无敢阻截刘义符,只得将五十骑士拦在宫外,好言劝抚。
“殿下如此急切,是出了何大事?”
李忠摇了摇头,不知所以。
…………
刘义符不顾阻拦,于殿阙下翻身下马,慌不迭的登阶上前。
此正直巳时,太极殿内,群臣恭立左右,向首位的刘裕奏对大小政务。
郑鲜之正拿前日刘裕震怒,泼水檀韶一事述说缺处,言其不合君臣之礼节,无……王之仪。
刘裕听着,自也是甘然应下,并担保将后改正。
“卿所言,孤牢记于心,若非令孙实难归劝,孤也不会在殿中失态。”
“大王虚怀纳谏,便已胜过不知多少君王,偶有失礼,也实属情理。”郑鲜之正色应道。
正在这君臣相得益彰之际,刘义符奔走至殿门处,一手倾靠着朱门,喘着粗气。
左右群臣纷纷回首一望,见修长身影立在门栏处,皆是一怔。
“父亲……儿有……要事禀奏。”
刘义符快步入内,越过左右臣僚,直达殿中正首,不待刘裕相询,直言道:“刘公所闭之尚方,儿近日再起,却得知有三名匠师……不知所踪。”
听此,刘裕双眉冉冉皱起,起了身,俯瞰阶下。
“尚方匠师失了踪迹,何时的事?”
“儿正是不知……故而慌忙入宫。”刘义符咽了咽口水,缓复心神,道:“火药……兹事体大,儿请父亲暂居宫中,由儿与诸将军搜罗京畿。”
言罢,众臣皆是明悟过来,未待其深思忖,焦急嘈杂的议论声便在队列中炸开。
“失了……火药药方?”谢晦剑眉弯曲,怔声问道。
“此事怪我,无关刘公、尚方属吏。”刘义符惭愧垂首,应道。
“殿下所言无错,应当紧密搜罗建康内外,凡有囤积疑似类方者……当严加惩处。”郑鲜之锁眉道。
孔季恭未亲见火药之威,此时见左右同僚皆惶恐不安,知晓境况危急,语速渐快道:“大王与殿下应当留在宫中,不可出外,至于搜罗,由刘将军与王廷尉率领禁、衙吏彻巡,在未寻得人前,当暂居于宫中。”
宫城内的禁军、宫女、内侍等等进出皆有登载,百官入朝也是如此,皆有文吏侍郎执笔登记,何人缺席,何人因私请休。
简而言之,因对当今天子的照看,宫内宫外犹如两城,前者密不透风,后者连接城外郊野,宽松自如,危害极大。
当然,刘与平日出行皆有武士将沿街闾里、坊设搜罗一通,占领高位,以免有弓弩手设伏。
但火药与弓弩不同,后者至少看得见摸得着,而前者若藏于包袱,稍加引火触染……
念及此处,谢晦、傅亮、郑鲜之、孔季恭、王虞、谢瞻、殷景仁等纷纷出列进谏,排查险况。
刘裕看着众人慌张的面色,大手一挥,令道:“暂由道冲(刘粹)、林仲、宣明统禁军衙吏,出外搜查,再将尚方一众吏员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唯(诺)!”
几番调令传出,建康宫四处宫门尽数紧闭不开,唯留有南大司马门敞开,供千余禁军甲士鱼贯而出,奔走搜查。
刘裕稍加安抚了君臣,见大儿面上满是自责,亲自下了阶,揽着其肩膀,登上坐榻。
“车兵。”
呼唤令刘义符从沉思中回悟,再次正眼以视,便见刘裕轻抚着他的脊背,道:“遇事毋用急躁,宫中安生,就当休憩一会。”
“父亲。”刘义符屈身拱手道:“此杀器是儿所创,今走泄配方,亦是儿之罪……”
“前军抵虏时,不也大有成效,刀剑可杀人救人,此番浅俗的道理,需为父说与你听否?”刘裕平和道。
“可……”
“无有可,你安生待在殿中即是。”
“儿……知此药方,也知悉尚方事务,父亲便令儿出外搜罗。”刘义符坚决道。
“不可。”
“那批奸佞是冲着父亲来,儿在外,无事。”
“不可。”
刘裕知晓刘义符是他唯一能安稳继承家业,承其重任的嫡长,便是令他自行出外操办,也绝不肯令刘义符出外受险。
“父亲,儿或知去处。”
在此危急慌张之际,刘裕见大儿鲜有窘迫之色,竟觉乐趣,依是复述道:“不可。”
在一声声否决中,刘义符实是无可奈何,若要全城搜捕,必然调动京师,近万士卒、衙吏等,不是他一句话就能驱使的,终归还是要来宫中知会刘裕,由其下令。
“多半是那司马楚之。”刘义符轻声道。
“除了他,还能有谁?”
刘裕扫阅殿内百官,知晓其中无有其党羽,能在此进行朝议的,最次的也是六品官员,秩千石及上,且多是宋台臣僚及那些娴熟面孔。
若非一年数次的大朝会,所有官吏无有机缘入宫拜晤,便也无有其交搆的可能。
事虽无绝对,但在内往后皆有大好前程,怎会同蛇鼠玩命暗击猛虎?
“儿有所察觉,其不是在扬州,便是身处吴地,此外别无藏匿之处。”刘义符正声道:“吴地动乱,间隙最大,相近京畿,那三名匠师儿也查过了,旧籍皆是吴地人,受召迁居于建康,尚方闭前,一直是住在工舍,有甲士护卫。”
“如你说,倒还是道民疏忽了?”刘裕忧心道。
未等刘义符应答,诏令再次迅传而出。
“此事拒不可相告道民!若教道民知晓!孤查之!定斩不赦!”
“诺!”
趁着讯息还未彻底传开,刘府必是首当其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