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五章 朝野(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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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宫,含章殿。

刘裕翻阅奏疏,间歇时,他瞥眼看向昏昏沉沉的孔季恭,唤道:“季恭。”

“季恭?”

孔季恭首一抬,缓缓作揖道:“大王。”

“临近年末,天寒,朝中无要事,早些归家吧。”

“臣……”孔季恭扫阅左右,见张邵、郑鲜之等已然离去,摇了摇头,叹道:“臣…年老神衰,兼左右仆射实是力不从心,恳大王允臣……乞骸骨。”

刘裕本是好言提醒孔靖早些休沐,没曾想其直言请辞,不免一叹,斟酌了良久,道:“待来年过了春,孤便允卿归乡,颐养天年。”

孔季恭不动声色的起了身,又作了一揖,道:“谢,大王。”

言罢,两名内侍轻快上前,未有伸手搀扶,而是于左右侧侯。

待其离去,刘裕也顿感有些力不从心,周遭老臣多有顽疾,先是道规离去,后是老头领牢之子敬宣,袁湛也因操劳而头风病发,一命呜呼,檀祗在广陵旧伤病发,疼痛难忍,道济因此遣信请求弥留几日,亲身照顾侍奉兄长。

刘穆之、孔季恭也是大差不差。

历来料理制衡开国功臣皆是天家最为难的大事,可随从刘裕一路建功十数载,已不少于中途下了车,孤寂望着车驾辚岭前行。

从擢升为军官,有了一匹马,再至升将,有了二马之车,再至三马、驷马、五马、六马。

今乘天子驾,戴十二旒冠,除了后宫、东宫等皇室私地,太极、含章、显阳等正殿与家舍别无一二。

过了太久,太久。

刘裕见孔季恭身影消失在殿门,一眼展望着殿阙阶下。

直至殿门再次微阖,寒门消散,透入心中的冷冽依挥之不去。

“季友。”

“臣在。”

回京擢为中书侍郎的傅亮留守在首侧,见奏疏皆已批阅,遂上前整理归纳。

“召令孙入宫,孤要见见他。”

此‘令孙’非令孙,而是檀韶之字,其往日纵车入宫台,免官出任江州,屡屡酗酒打骂僚属,故又而罢免,回居建康。

“唯。”

傅亮停了停,归位拟了道诏令,交予散骑侍郎王准之(王雅子),又回至首案前。

刘裕拿起去岁未怎过目的卷宗,问道:“这几日,他在做何事?”

傅亮一边思绪,一边述说道:“殿下先是至徐坞见了大娘子,翌日又至百官舍一游……拜了王将军府,又至刘公府……在右尚方整饬些……雕版。”

“哦?”刘裕笑了笑,道:“雕版?”

“是。”

“前些日,他与孤说江左纸张飞涨,关中亦受侵扰,这雕版是做何用?”刘裕诧异道。

“臣也……不知。”傅亮道:“大王何不请殿下入宫相询?”

“孤信车兵有法子,事既无成,暂且别叨扰他,若能扩充纸需此为国之利器,有何需缺,令伯伦(范泰)一并资取,勿要做小家妇人态。”

“唯。”

半晌过后,殿门再开,诏令直出宫外。

“天下纸张,江左产出最甚,质量上乘,这数十载来,简牍几乎已无有用处,桓玄曾令官私纸坊只得造黄纸,故多取用麻,今吴地灾祸,纸价却要比粮价涨的要快,大王应当…稍降市税,令官私纸坊肆意取材,不论黄白。”

税役一年一征,然商税、市税、及现今夺取关中所得之‘关税’,虽占不得大头,但积少成多,尤其是江淮一代,商贸远要及北方中原繁荣。

此番收复了数千里之地,直达凉陇、岭北,司豫也太平无事,西南商贸亦是大有可为。

“赋税迟早要削减,现下十一月中旬,待来年不过一月余,暂且勿要干戈。”

傅亮先是抬首,随后垂头,若有所思。

刘裕南归后,极少与众臣属商榷……大事。

充其量也就是私下里同刘穆之袒露心扉,至于刚才那番话,却是令傅亮面色微变。

转念一想,也实属正常。

孔季恭因年迈请辞,刘裕又突召檀韶这位最早追随起事反楚的老臣,除去思故之外,想来是感到些许……紧迫。

傅亮略微忧心的观量了一眼,见刘裕气血面色依旧,方才落下。

或是因朝廷、宋台士臣多是老者,就连他自己也将近半百,往前刘裕同姚氏、诸儿女共处,还是神采奕奕的多,着手政事,难免自觉困乏。

想到此处,傅亮本有意进言,令刘义符代尚书台,行“太子”之职,监国辅政,好令刘裕多些休憩,可这番话不能由他来说,既犯了忌讳,身份也不适宜。

“彦琳(孔琳之)做些混事,自除吴兴太守,孤知年中赈灾,有奸佞鼓噪涉足,宣明做事极少有缺漏,昙首沉毅,宰辅之才,入地方纠事寸履不进,是孤用错了人。”刘裕放下卷宗,皱眉道。

“大王,臣尚有一事忘却未奏。”

“说。”

“殿下过丹阳时,曾召彦琳入车对奏。”

“孤知晓。”

傅亮微微一愣,默然止言。

“道民也曾与我说。”刘裕看了他一眼,道:“若非道民病发不能亲政,何教那贼佞上窜小跳?”

“大王所言……极是。”傅亮沉吟了片刻,转而说道:“范公子晔,今已及弱冠,熟读经典,晓通音律,尤擅史学,十年曾召其为主簿,因年少而拒,今朝野缺新进贤才,大王或可征辟为吴兴主簿……”

不单是吴兴太守一职,主簿及功曹僚属,近乎裁撤去八九半,也非是孔琳之执意推脱,洪灾过后,‘水’实是太深,就连他这位出身吴地本土大族,也不愿插手接过烂摊子。

“范晔。”刘裕喃喃过后,回溯道:“孤若未记错,他是庶子?”

傅亮笑道:“是,其小名为砖,主母羊氏……性烈,其娘亲临产时,为了躲避,故而偷偷至厕中育产,落地时额磕到了砖头,故取得此名。”

刘裕听得‘砖’字,似……有所回忆,面色骤凝,顷刻后又消散而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范泰掌度支,对外向来是严辞,碍于其资历年岁,大多数同僚皆是谦让恭维,不敢相争,何曾想妾室却因畏惧主母而偷产?

出生名门,有才能却是庶出,同傅氏相当,先擢为主簿历练一番,若有才,将后再调进中枢。

“可,先征为吴兴主簿,若拒,便召伯伦当面与孤论说。”

“是。”

说到此处,刘裕想到了往事,双目微微一沉,道:“上次提及范砖,还是干木所言,他这两载,都在做些何事?”

“臣归京不久……无从得知。”

“无从?月初时,可有入徐府对弈?”

刘义符半道入江州一逛,文武将佐先行回了建康,傅亮至建康,没少与往昔同僚走动活络关系。

傅亮顿时汗颜,支吾道:“臣……臣…………”

他心中甚是怪异,曾几何时,大王的讯息如此灵通,就连他戊时同徐羡之对弈都……一清二楚。

沉思间,傅亮回眸起百官府左右间,凭空新设之官署,近日总有僚属言,入夜有披锦衣夜行者窥查,他以为是贼人妖惑之言,如今想起,不由脊背寒凉。

自魏晋起,加之清谈玄说(怠政)之风兴起,不论是京畿地方,对官员的管控向来是宽松,刘怀慎严苛待下,也只是相比于往常,要是比及秦汉,倒也算不得甚。

而往常,刘裕对文武百官也是较为宽仁,除非触碰底线,向来是睁眼闭眼,今突设新署,暗中监察朝廷命官,这是何意?

不待他细想,刘裕的问声又至,傅亮只得急忙转圜道:“臣兴许是水土不服……记错了,确有此事。”

此般故作的拙劣演技,令君臣心照不宣的过了台阶。

“当年孤在那桓逆麾下任中兵参军,干木依为参军,我二人为同僚,意兴相投,常抵足相谈而眠,至今已有……十四载。”刘裕慨然道:“十四载呐。”

“大王之意,是复用……徐公?”傅亮愣了愣,眼中精光迸射。

他虽有旁敲提及徐羡之的举措,可未料到刘裕如此便……动了恻隐之心。

“尚书可还有阙职?”

“大王若不分孔公仆射之职,原为敬(袁湛谥)公所任之吏部,暂无主官。”

刘裕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他乃戴罪之身,你是要令孤直将他提拔为仆射、吏部尚?”

傅亮忏愧垂首,道:“那宋台左右丞……尚未安置……”

“复征为宋台尚书右丞。”

“唯!”

宋台本就无左右丞,徐羡之任右丞,实际等同揽下二职之权,加上刘穆之患病,王弘出任江州,左右仆射权职空缺,实为……宋台尚书之宰辅!

傅亮心中一笑,悄然自得己眼光之锐利,没有白冒风险走一遭,现今朝堂不缺能文干吏,却缺主事之肱骨,刘、孔二人无力理政,刘裕为顾全大局,迟早也要复辟其入朝。

当然,权柄无有真空,众多人选之中,徐羡之首当其冲,倒也非他慧目。

几番言语奏对过后,傅亮对中书令一职尤为大喜。

虽说中书在往朝因皇权漂浮,成了虚职,而今却不然,他能常伴刘裕左右,躬身侍奉,这本该是刘穆之、谢晦的位子,如今却令他占得了空缺,果真是有时命助之。

躬身退下后,刘裕透窗窥了眼天色,脸色不悦。

正当他将要起身离去,殿外方传来阵阵杂乱脚步声。

冬末时节,檀韶只衬了件华丽锦衫,衣襟大敞,冠带不整的入了殿。

刘裕审视着脸色酡红,步履虚浮的檀韶,严声道:“又服散饮酒了?”

檀氏一家作为侨姓,世居于京口,兄弟几人一齐效应起事,虽说近些年尽给他添乱子,可到底是老兄弟,功臣,刘裕已是一忍再忍。

“大……大王,臣……仆饮不得多……”

“去打桶水来!”

见其扑朔迷离,作揖都晃晃悠悠的样子,刘裕胸腔有气,接过内侍递来的水桶,直越过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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