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家门(1 / 2)孙笑川一世
沈括——《梦溪笔谈》:‘丰林城,勃勃所筑,至今谓之赫连城,坚密如石,劚之皆火出,其城不甚厚,然马面长密,余亲使人步之。马面皆长四丈,相去六七丈,以其马面密,则城不须太厚,人力亦难攻也。’
长安城壁不过十丈余,丰林依山而建,马面云集,高低城垣绵延沿峰脉直达山巅,此后跌伏后转下西河,形犄角之势也。
且说,即便占此金汤固垒,城内仅有万余残军的刘勃勃面对着浩浩荡荡的,首尾不见的五万余宋军,自是无可能守卫城中。
在宋军抵达城下前,遂又仓皇出了城西,率一军骑兵忙碌北撤,而赫连伦、赫连定二子便无有此幸,前者受命固守丰林,后者转守延安城,两城相对,兄弟相持,引以为援。
至于王买德等士臣,半数随勃勃北还,半数受命移镇离石,阻挡长孙道生、延普等将所率之魏军。
围三阙一,今安定云戎骑军尽在,刘义符却未有穷追生擒之意。
退一步来说,倘若真将赫连勃勃囚于城中,这万余夏军必然奋死相抵,不知又要死伤多少士卒才能攻下。
即便是说用兵如泥,也非这般来用。
而刘义符自也从薛辩所遣驿卒得知,拓跋嗣欲一雪前耻(落井下石),转重兵步骑三万,北上吐京,动作要比他快上不少。
于他所不知的,拓跋嗣亦是对统万以北之地十分觊觎,往前有夏,令魏国以西束手束脚。
柔然与魏之边疆,乃是于意辛山。
《魏书·太祖纪》:‘登国五年(390年),行幸意辛山,与贺驎讨贺兰、纥突邻、纥奚诸部落,大破之’。
当然,真正的边境,是于额仁,后汉时为鲜卑入居,于其东,是为二连盐池所在。
而河套及夏地,乃是于魏北之南,得之,北塞的军防压力自会轻松许多,而夺得统万长城,又可以高俯瞰关中。
这也是为何,拓跋焘继位后,首灭是夏,而非燕。
夏不灭,魏无能染指关中。
高台处,刘义符递过信报,道:“魏军畏威,无胆攻平阳,今长孙嵩驻于平阳北,遣侄儿道生北征吐京……”
斟酌了片刻,刘义符又道:“若兵锋锐利,十日下延安,转进统万,需依延水北进,若吐京失于魏手,漕运水路或将受阻。”
“殿下欲遣一军,渡河东进?”沈林子问道。
“不错。”刘义符笑了笑,道:“非在此时,可先令朱将军率骑至西岸安营扎寨,搭设浮桥,魏虏绝无可能止步于吐京,我愿收家舍门户,魏虏亦瞩目于此,待其军过吐京,朱将军方可渡河,攻城。”
言罢,沈林子入座,伏案拟令,刘义符则是展望于西,延安城下的朱字旌旗。
现今王镇恶统揽攻势,以毛德祖为前军攻丰林,以朱超石、檀道济攻延安,二城守军共计一万余,要想数日内猛攻速克,可能微乎其微。
在此攻城之际,刘义符便要多做几手准备,大军克二城,便要沿水北上,麾下骑军暂时间内派不上用场,令其疏通水路,扫清阻碍,却是再合适不过。
诏令传达之间,蜿蜒马面之上,弓手箭雨漫天,“哐哐”落在巢车云梯上,击落一片蚁附宋卒。
然攻此山垒,刘义符并非无有办法,只见前军后列,清一色轮廓相近的襄阳炮,随着配重箱摇晃,抛杆大肆挥摆,巨石自革袋呼啸击出,传来阵阵厚重破空声。
“砰!!砰!!”
巨石砸落于马面墙垛处,顿时间,血肉夯土四分五裂。
连带着的尚有七八名伤卒,倒塌在地,痛嚎连连。
沈林子初见这襄阳炮之威,咂舌不止,惊奇问道:“此炮殿下是如何得之?”
“梦呓襄阳所得。”刘义符今为宋太子,或有感而发,微微仰首青天,徐徐慨然道:“昔日苻坚举大军攻襄阳,我于梦中,重见此幕,然……此虏非关西,非羌氐,乃北疆塞外之虏,御虏者,亦是宋军。”
于高台左右文武,闻言皆面露异色,不知所谓究何。
常言道,太子受天人所授,又受麒麟附身,有此惊天蜕变,先有火药之妙想,后造此襄阳炮,无有出处,皆梦中所得。
但若皆是梦中所得,应了预言,北虏兵临襄阳,王师相抵,岂非又会应验?
北虏还能是何,自是魏虏。
思绪间,赵逸父子、沈林子、蒯恩脸色微变。
刘义符扫了众人面色一眼,笑了笑,道:“此宋非彼宋,代汉尔。”
兵临襄阳倒不算甚,拓跋焘饮马长江,险些攻入扬州,那才是事关自家的屈辱。
念此,刘义符脑海中不禁浮现其三弟的身影,样貌或有些朦胧,但轮廓依稀记得住。
将后若迁都于北,择一弟弟留守,义隆自是当仁不让。
好好替为兄打理着江南,至于魏虏,有父亲诸将在,不足为虑也。
代汉尔三字系入心中,依是人云亦云,令众将一头雾水。
“羌人氐人也好,匈奴鲜卑也罢,今日流血争伐,是为开疆,是为武功,也是为太平。”
攻争至今三载,不单是南士思乡厌战,关陇军民亦如是,只不过干涉将后家户之安宁,不得不为国而战罢了。
遥望城上下之惨烈,刘义符缓缓下了台。
…………
相隔数百里之东岸,吐京城亦是烽火连烟,厮杀声震天。
长孙道生见城上的守卒愈发稀疏,北门俨然大开不止,残余的数百夏兵纵马驰骋,向北撤离。
“弟。”
唤声落下,长孙颓咧嘴一笑,领着千余骑纵马而出,奔驰追进。
对于他们这些从牧原马背上的将领而言,嗜血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民族的底色携于诸胡的血性而非数十载就能更易,比之善农耕桑之氐,苻天王之仁德至今流传于关陇,可见一斑。
楚霸王喜好身临战阵,甚至贪恋成瘾,以杀为乐,或有异曲同工之妙。
秋阳西落,长孙道生策马入城之余,不忘遣游骑四散旷野,探离石之虚实。
不多时,便有几队哨骑回城通禀。
“将军!勃勃遣弟乙斗,集军六千驻守离石!”
“报!河西有大股晋骑游掠!!”
闻言,长孙道声眉头紧皱。
“再探!”
“诺!”
待骑士离去,长孙道生令亲兵将还未干涸的帛图呈于案牍,凝神观阅。
离石位吐京之北,今宋军未克丰林,却遣骑西岸,用心昭然。
这是要掣肘己军之腹,免先行一步攻入统万,不教他坐收渔利。
沉思之际,长孙道生不禁忌惮刘义符之贪心。
当真是喂不饱的虎子,收了仇池西秦,竟还不觉饱腹,何时才是头?
好在其攻势要比自己缓和不少,过了丰林,还有数座县城,及一无名石堡,座落于离石以西,背依黄河。
此石堡“本”有名,今却无名。
其本名吴儿堡,乃勃勃夺关中,俘吴儿郎服役于堡中。
北宋年间,定难节度使李光睿率兵破北汉吴堡,历经千年后,扶桑寇入山西,多次渡河未克吴堡,便以炮轰夺城,可谓是“战绩赫赫”。
当然,这是对河东克城之敌,于宋军北上,倒要轻易的多。
简而言之,此堡防魏,却难防宋,但其坚固比之丰林不逞多让。
反观离石以北诸城,不说一马平川,确是易攻难守,过了汾山,自府谷西进,便可越过长城,直入腹地。
长孙道生这一路,还无有平城西进更为通畅,大军分两路,无论如何,代来城以北,刘义符难以企及,二军相争,争得不过是统万长城所在。
而刘义符之所以能争,攻夺平阳之策,功不可没,倘若此时平阳归魏所有,长孙嵩便可渡汾水,西进黄河,截断漕运。
洛水延展至洛川县,便分支向西,根本不足以支撑五万大军北上军粮之需,要是全靠路运,损耗是一码事,保全粮道又是一码事。
思绪间,长孙颓已脱下兜铠,浑身染血,披头散发的大步入堂。
“快哉!”长孙颓笑道:“非兄长相权,弟恐无能有亲赴沙场杀敌之机!那夏寇往昔跋扈不可一世,弟听闻那勃勃又弃延安北走肤施,竟还想两岸兼顾,二败葬送主军,怎抵挡得住两国之军?”
一想到能攻破统万,拥灭国之功,长孙颓已全然不眼红晋宋所得,反已寄望于生擒勃勃,献于拓跋嗣身前,好让家父重返庙堂,替了那白面道生,代为首辅。
天家是鲜卑人,替天家打下河北广袤之地也是鲜卑人,长孙嵩虽遵儒道,骨子里的血却注定他站在左位,而非右。
“车兵遣骑于西南左畔,欲渡河夺吐京。”
未待长孙颓孜孜不倦的自得倾诉,长孙道生一桶冷水浇了下来。
堂内沉寂了片刻,长孙颓正色道:“兄长,令我去东岸,定教晋寇过不得河……”
长孙道生看着他,叹声道:“你如此快便忘了河北一役?”
“这……”长孙颓嗫嚅着,微微垂首。
赫连勃勃是大败宋军不假,他魏国当年又何尝不是?
最操蛋的,葬送者还是他爹。
今子代父上阵,若是于河东重演,唉!
想到此处,长孙颓默不作声,坐到旁侧,扶膝一叹。
“即便如此,若令晋寇东渡,吐京失倒无甚,克了离石,也无机北进入夏,这该如何是好?传信一封于阿父求策?”
“今下不及,晋寇水师未进,你且领五千军沿岸筑垒,若见其以楼船相接渡河,又立车阵,必不可进!”长孙道生严令道。
“兄长放心,弟知晓轻重,其车阵进军缓慢,断不会孤军深入,至多袭扰我等。”
长孙道生还是有些不大放心,道:“为兄率大军北攻离石,吐京便交予你,遇事不决便撤,勿要多虑。”
“兄长也太小觑……”
言罢,长孙道生正色道:“非为兄看轻,就连炽磐、勃勃都已败了,伯父之武略,不见得比他二人强之多少,汉书言,人贵在自知量力,古人无马无甲,衣不遮体,何当山林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