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王冕(1 / 2)孙笑川一世
“诏遣大使征公入辅,又申前命,进公爵为王,以徐州之海陵、东海之谯、梁,豫州之新蔡,兖州之北陈留,司州之陈郡,汝南颍川荥阳等十郡增宋国。”
“赐王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虡宫县。”
言罢,黄门侍郎褚秀之咧嘴一笑,将诏书交予内侍,遂接过悬有十二旒,共二百八十八颗玉珠之王冕,躬身垂首近前。
刘裕看着王冕诏令,面色依旧如常,未有多少动容,相比于前日阅览押来的杨盛诸俘,这天子规礼,却稍显黯淡不少。
六月初,朝廷那已有筹备,加十郡之封地,进宋王爵,刘裕已无往常在乎礼节,为符合正统,三辞三让总归是要有的。
月初拒让了一次,月末建康再遣使臣,再次传召敕封,又令刘裕进京辅政,未受。
七月初遣了一次,月末一次,时至今月初,已是第四次请封。
相隔的时间缩短不少,次数却频繁起来,毕竟辞让这一事终究还是看人,太在乎面子的,辞上一年都是常态。
可刘裕及诸文武不这么想,北伐本是夺取司隶关中,还以旧都,修缮皇陵等,意外之余攻克了河东,占据平阳、陇右、岭北,大破夏虏。
一道道功绩,那都是将载入史册。
当然,非刘裕本人,刘义符、诸有功之将佐、僚属,凡是进言,都可蹭此荣光。
褚秀之更是深知此次,刘裕多半会应下,故而亲自领队前来,携冕、旌旗、女乐等,至于妹妹请求,早已抛于云霄之外,不知为何物。
褚秀之垂首捧了良久,呈放冠冕的玉盘因手臂颤抖而微微晃动,透亮璀璨的旒珠似要比太极殿上那副还要明亮,听全是独山玉所制,价值‘不菲’。
《南都赋》载:则金采玉璞,随珠夜光,充溢圆方,金珠琳琅。
刘道怜原是想以四大白玉共制一副旒冕,奈何为公卿们支持过于铺张浪费,宋公定然不喜等等为由拒绝了。
吴地还有挨饿的百姓,屋舍搭建不及,入冬还要受寒,此时此刻,大肆周章花千金打造冠冕,实是不当人子。
无论纷乱、灾祸,农夫总是要种地。
秉持着这样的原则,宋国府没少因大业而奔走忙碌。
吴寇虽还未水落石出,但晋爵亦是大事,两者互不干涉。
司马德宗的身子日日孱弱,若非刘穆之几番遣信规劝,刘裕已然因司马楚之一党而为晋室‘尽忠’。
刘裕未受命,左右文武及一众使臣便一直垂首躬身静待。
他叹了一声。
四次,此番受了命,便差最后一步。
戎马争伐二十载,搭上最后一段桥梁,对岸便是终途。
或也不是。
“孤,受诏。”
话音落下,躬逢在侧的侍婢笑着上前接过琉冕,谨小慎微的至刘裕身旁,一人各抚着端沿,高举过肩,安在顶上。
直至锦丝系在下颌,刘裕除去微微倾身外,再无其余举措。
要歌颂‘天子’的恩德吗?
到了此时,随时往前踏一步,他便是天子,何须歌颂?
“仆等!觐见宋王!”
“仆等!拜见宋王!!”
珠帘外,自堂内于及府外,涵括乐仪,尽悉匍匐在地,叩首行大拜之礼。
“诸卿,平身。”
“仆等遵宋王之命!!”
几番礼程觐拜过后,褚秀之欢天喜地再番宣读,诏命。
“进王太妃为太后,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子王孙爵命之号,一如旧仪!”
进王爵无能有此规制,但赐了十二旒冕,天子旌旗,六马车,已然与天子同列,进太后、太子并无越矩。
早在周朝,分封制时,诸王之嫡长可称太子、世子,汉后又有分,储君又称皇太子,以此与诸王分割。
“你此行回去,命怀慎为徐州刺史,暂移镇彭城,新建宗庙,至于入朝辅政之事,代孤回禀天子,就言西北,虏寇进犯,战事又起,暂抽拖不开。”
宗庙与太庙又有诸多不同,宗族旁系及远祖可入宗庙。
太庙,则是供奉汉高祖等本朝已逝先帝。
特例也有,开国大功之文武,享“配享太庙”之至高殊誉。
“唯!”
褚秀之起身作揖,受命离去。
现今刘裕新进王爵,他回朝后又要筹备禅让事宜、诏命,此乃最后一途,三辞三让是如何都推脱不掉的,若是十月下诏,辞一次,十一月、年末各辞一次,来年初,岁月正旦之始,方可继承大典。
在此之前,祥瑞不能少,同一时间,还可在吴地江左宣扬因晋室天怒人怨,致使灾祸频发,而宋公进王,灾祸停歇,是为顺天。
江左最不缺的便是精通谶纬的士人‘大儒’,就拿吴地的洪灾来讲,少说能有十几种说辞。
处处皆有大儒会为新朝到来,而无所顾忌的辩经。
遣散嘱咐了一众无关紧要的佐僚奴仆后,刘裕甚至无心看一眼停留在府外的六马天子驾车及姿容月貌的乐仪,便愁眉于关陇局情。
谢晦二人垂饵引钓数月,并非无所渔获,只不过成效微末,上钩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鱼,司马楚之等似有所警觉,自刘粹平定贼寇后,鲜有动作,几乎是从江淮上销声匿迹,不知遁走于何处。
刘裕遂先将殷景仁召回,欲将后遣其佐镇彭城,而留谢晦、王昙首二人,一明一暗搜查。
事实上,自从晋室南迁以来,及众多侨族入江左,藏匿隐户的手段当真是层出不穷,昔年土断不过数载,是很有效果,但这并未将所有隐户查出。
租调制延传至今,赋税劳役的大头皆是户税,征发丁役也是如此,不过到了东晋,还可以用布匹来代替弥补税役。
因此,为了包庇族坞隐户,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都是心知肚明的事,而非稀奇。
刘裕施行土断,也没想将所有隐户的一并查出,那不现实,解放了为地方豪族,山川林泽,登记大部分的隐户,就已然是一大笔盈收。
但你说这有多少,刘裕不知,包括王谢等大族亦不知情。
似王弘这一脉清廉的终究是极少数,王氏其他房,及谢氏,沈氏诸房,真要细分,足够划分十几家中等士族出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并非是顶了个姓氏,就能扶摇直上,亲兄弟之间尚会有所隐瞒提防,哪能清算的出所有隐户?
司马楚之等也正是钻了此漏洞,如今要么是隐居于山林间,要么于朋党的坞堡庄园内,很难划的清。
中下层官吏来来去去还是那些人。
打个比方,若司马楚之等早前身处会稽郡,王昙首一至,后者便已离了郡治,赶赴其他地方。
两者想要完全隐匿行踪也不可能,只不过要看有多少愿意卖着性命包庇,或是留着一众余孽,养寇自重,也犹未可知。
“勃勃寇幽州,拓跋嗣也是急不可耐,茂宗几人,屡屡召我归京,恕不知局势危急。”
谈话间,刘裕一摘下旒冕,置放在旁,倾靠在榻囊上,微微笑道:“他们这是坐不住,见得车兵灭了仇池,还要攻灭伪秦,用兵之锐,怕是来年便可复关西全境。”
走到这一步,这近二十年来,他揩同着一众后生将领带在身旁,四方征伐培育,虽说王镇恶、朱、沈等将有今日,不是他一人之功,却也受益匪浅。
譬如那车阵水师同进,虽说无能再效仿河北一役,但有样学样,照葫芦画瓢抗御胡骑,自是轻易。
泾北抗虏一役,又磨练出一支骁勇步卒来,建为西府,操练车阵,又为‘车兵’。
入仇池攻杨盛派不上车骑的用场,攻秦却能大展其威势。
向来无所事事的胡藩听得又起战事,进言道:“东西幽州共二万守军,勃勃领两万余骑南下,京兆尚有万余卒,世子令朱将军率五千兵卒入关中,又向主…大王请调五千荆州兵,京兆便有两万能战之士,若算上辅兵杂役等,收成轻易,勃勃敢深入犯进,乃是自投罗网。”
刘裕颔首,道:“司豫的兵卒便勿要动了,支用些粮草军需便可,陕中可发三千兵北渡至河北郡,以防魏虏。”
胡藩看了眼末尾处的薛谨,道:“平阳守军概有万余,加之薛辩、薛帛等部曲宗兵,将近两万人马,坚壁坞堡数垒,足矣抵御……四万魏军,仆听闻长孙嵩只发了万余骑叩边,还未起步卒大军进犯,应当是在观望局情。”
薛谨抿了抿嘴,脸上愧疚之色难掩,倘若父亲及数千宗兵老卒,真要为自己一人而死战于平阳……唉。
北伐时刘裕坐镇后方,驱使各路前锋兵马攻征,现是刘义符坐守长安,号令着诸将攻征西秦。
两国皆是秦,主将还是那几人,变化不大。
众将北伐的长进刘裕是亲自目睹的,此前受夏虏进犯,俨然又有寸进。
人无一成不变,将亦是。
王镇恶、毛德祖虽不在,但面对羸弱夏虏,沈林子檀道济等将,绰绰有余。
同众将佐调遣补防后,刘裕从容一笑,道:
“便令他好生看着,吾儿是如何攻灭伪秦。”
…………
议散之后,刘裕正想回庭院午寐半时辰,却见褚秀之正毕恭毕敬候在过道处。
“大王。”褚秀之作揖后,近前半步,轻声道:“臣之妹,似有了……身孕。”
刘裕听后,心中苦笑。
司马德文北伐以来,确是憋有些久,这才归去数月,褚氏便怀了。
往前褚氏也不是没有诞下男子,在二女之间是曾有一男儿,却不知为何“夭折”了。
当然,这并非刘裕所指使,底下想上进的人太多,褚秀之兄弟二人便是。
斩草除根不是必要,曹氏遗留至今尚有王爵。
从魏末曹奂传禅司马炎,封陈留王起,至如今曹虔嗣,世袭不罔替,已有六代。
天道有轮回,值得提一嘴的是,司马德文禅让时,是曹虔嗣对禅让一事那是尤为上心,亲自做首,领着朝堂百官上疏劝进。
沉寂百年的曹氏后人,逼宫退位,思之令人大笑。
司马老贼于泉下得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填了洛水?
治标不治本,堵得住洛水,堵得住史官之笔,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