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七章 亡杨(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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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散关破了!”

听此,正于殿内伏案批阅奏报的刘义符,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勾勒一圈,随后缓缓起了身。

陈泽喜步赶来,躬身作揖呈报。

如今毛德祖对他如师如父,既是从散关入敌腹地,加之有朱龄石所部人马应合,灭仇池时不远矣。

散关主军由毛德祖统率,若要攻下仇池,此一大功,抢不来,夺不去,除去刘义符所得之外,当是同朱龄石均分。

刘义符接过战报,全神贯注的阅览起来。

当初毛德祖与他对奏,言仇池难克,损兵折将难以估量,现今刘裕遣朱大赶赴汉中,境况则又不同。

散关,故道数县失守,杨倦阵斩于关城之下的讯息,七月二十一日才紧赶慢赶的传回骆谷。

时杨盛及众多部大还沉醉于祁山攻守迂回,抵‘王镇恶’大军于山外,何知朱龄石路走偏锋,一路招安激进,愣是将战情压了下来。

杨难当所守略阳一路,正受窦霸五千蜀兵攻征。

二者兵力相当,本是鏖战的难解难分,奈何溃兵逃卒从故道西窜,大部分逃入了大山洞谷躲藏,少数有些良心的,受过恩惠的氐将氐兵,还会在逃难之余知会一声。

待杨难当惶上眉梢,遣驿卒往西北归仇池骆谷,请求杨盛决断的一日间,得知毛德祖一部顺遂入住故道后的朱龄石,遂即率一千甲士及归附的两千余部卒民夫,赶赴徽县,切断了略阳同仇池的联系。

无奈之下,杨难当只得弃守坞县,欲从康县小道西进,再行转向北上归仇池。

但撤军归撤军,略阳城说是城,其实便是大些的坞堡罢了,比起柏谷般的固垒,除了宽广些,反倒更为难受。

陇南的诸多县城,要么筑于峡、河谷之间,要么驻扎于河滨鲜有的平地处,真正用做守成,类似于关隘的,乃是极少数。

羌、氐好耕桑,光是靠着山野樵采,若是育养有子嗣,根本就不够养家糊口。

遁走入大山,不就是为求个安稳,繁衍生息?

本就够贫瘠的了,不去依着河流耕田栖居,再往山林中跑,真要返祖成蛮夷?

因此,在这弹丸之地,大多数部民其实都是中立的,更何况是正统大晋天兵。

有些部大是昏庸不知兵事,有些则是半推半就,战上几番再降,有的则直接归附,争做带路党,想令朱龄石、毛德祖等在灭了杨氏,平定陇南后,将他们重新迁回关中。

再不济,陇岭也行,这些人不用猜想,便知是从雍州南逃遁走的羌部。

往前随着姚氏入主关中,看着关陇豪族琼浆玉液的生活,有样学样,日子滋润惯了。

即便不是羌族大部,那些曾在关中放牧、世代耕田的平民也遭受不住,说实话,入汉中、巴蜀倒还好。

对于这些不是从父祖辈开始栖息在众多狭隘逼仄峡谷、隘道之间的游牧民,简直是就是地牢。

令诸部鲜卑、匈奴入陇南栖居,譬如拓跋嗣般坐不住的,先不论身子骨适应否,未有一年半载,多半要郁郁而终。

试想一番,猎打不了,纵马驰骋还要瞻前顾后,时时瞩目胯下,以防绊倒坠地而死,在这种环境中,放纵惯了的胡民当真是会精神失常。

那些望风归附的,平日里相安无事,忍忍就过去,今下见晋军大举来攻,自是忍耐不住。

目光滞留于此,刘义符笑着将战报转交于众僚,说道:“快了!草算一番,为伐杨盛,前后征集十万人马,一月可灭之!”

不等刘义符侃侃庆贺,殿外又有人,慌不迭的赶来。

乍一看,乃是蒯恩,众人观其脸色,便知非喜事。

“蒯将军?”陈泽诧异问道。

蒯恩未作答复,将手中带有血污的战报递交于刘义符,凝重道:“世子,东幽州有虏骑进犯,此为…檀将军杏城所报。”

话音落下,左右王尚、颜延之、梁喜等纷纷无能安坐,即刻起身。

“夏虏又打来了?!”王尚错愕道。

真是会赶时候,见王毛二人率大军出征,知关中岭北空虚,败兵不足一载,又卷土而来。

刘义符旋即抽开信封,一字不落的看着。

须臾,他转身回至首位,入座沉思。

“三千游骑……”刘义符沉声呢喃道:“东幽州近万守军……”

“令檀道济坚壁清野,勿要在乎那些未熟的麦谷,能收便收,不能收,一把火烧了,绝不可资虏寇。”

“诺!”

面对赫连勃勃的试探,刘义符虽早有所准备,但今仇池还未灭,兵锋未曾染指陇西,他若想,随时可调毛德祖、王镇恶其中一人回援。

毛修之忧声问道:“定阳交由高进之、薛彤二人驻守,可堪抵的住?”

他援赴定阳时,自是见过二人,奋勇难当不假,就怕其锐气过甚,受夏军引诱,出城野战。

“此行发兵,我早前严加下敕,东西幽州之兵马,若无尚书拟令,擅自调动出战,视为谋逆。”刘义符应道。

“既如此……还是难保万全……”

‘关张’只是调侃赞誉,安知其兄弟二人是否有此能耐,要是有,其脾性相像,亦是隐患。

“檀将军镇杏城,守军概有五千余,定阳守卒三千余,区区两千轻骑,无需大动干戈。”

“慌乱调动,反是露出破绽,令其以为关中空虚,无兵调遣……”刘义符正声道:“荒野中相遇豺狼,后者不成群,越是露怯,‘它’越是要扑上来。”

听此,毛修之等连连颔首以应。

“先传我令至荆州,待有大股虏寇南下进犯,可从关外调兵,攻灭仇池在即,征兵不可调。”

“诺!”

…………

陇南,略阳。

杨难当及冠不过三年,今岁二三,他虽未曾有过征伐经验,但也知眼下情况不容乐观,尤其是在军中部卒知晓徽县无路可走,只得绕道时,前者有意封锁‘谣言’,可众多部大也非痴傻,自知是何意味。

还未及夜,就不乏有陆陆续续百余人趁机往北门遁走归山,将甲械藏匿好,待晋军入主后,便可毫无间隙的成了大晋子民。

当然,这也就是晋,倘若遇到鲜卑、胡夏,多半还是一直藏匿着,免为其斩首充了军功。

非是说晋军就不会冒良杀功,对于窦霸等将率领的蜀军而言,还算有分寸,毕竟也是对峙了数载,知根知底的,往前有的更是一部,因朱龄石入主汉中后南下投顺,很难分的太清。

水至清则无鱼,在拥有大势人心境况下,晋军自是希望水越浑越好,如今一番收复受降,攻灭仇池后,再料理條洗也不迟。

晋军正围攻略阳,饶是杨难当兵多,可军心不稳,为了安然撤离北还,只得趁着午夜出城。

他也想寻良机、安稳的撤去,但散关已破,朱龄石占据徽县,暂时因兵寡而不敢轻举妄动,拖至后方兵马进驻,届时南下包夹,或是再行小道用奇,他这五六千人马概要全军覆没。

每僵持一日,危患愈增,情急之下,他只能病急乱投医,入夜就休憩备战,粮仓大开,让众将士吃得饱腹,剩下的能带走便带走,不能带走就地焚毁,以防资敌。

能够在逆境中反将破局的本就是极少数,仇池军民怎会不知晋天下有多大,反抗无疑于以卵击石。

城内是如此境况,城外则是另外一副。

今日午后攻城,窦霸就已察觉出异样,他见杨难当士气低落,似无心驻守略阳。

心中窃喜大计已成,午后偃旗息鼓,他遂筛选主力军一千余士卒,于城西塬林间设伏,欲待其撤军时出击。

在夜幕笼罩之下,满是疮痍血肉残肢堆积的城门缓缓敞开。

先是一只枯黄的手,后是半颗头颅。

在这夏夜中,蝉鸣声如雷贯耳,氐兵没来由心一惊,眯着眼向外观望。

未等他多久,后列的部将出言呵斥,令其快些。

氐兵无法,蹑手蹑脚的出了门,随后同袍十余人相继出了城,左顾右盼了良久,确认无误后,方才转身挥手。

门缝不知不觉中大开,位于亲兵拥簇之间的杨难当,神情紧绷的遥望城外,墙道上还有守卒广点火炬,试图迷惑晋军,但人数稀稀落落许多,多是用仓中的干草做成假人,肃立倾靠在墙垛上。

恰在杨难当领着百余披甲亲兵出城后,夜风一吹,草人从墙垛间歪倒而下,栽落至人群中。

“啊!”

胆怯的年少氐兵惊呼一声,猛然往外奔逃,出了城的数百氐兵正潜伏奔走,见此一幕,纷纷怪叫大呼,以为是晋军夜袭杀来,赶忙奔走。

杨难当缓过神后,遂即提剑劈了草人,怒道:“不过是一风吹草动!尔等喊叫!慌些什么?!”

话音落下,本还在争先往外涌的氐兵停了下来,精心观望四周,见是己吓己,方才止住了步,重归部将军官统辖,略微井然的出城撤离。

林间,窦霸的面色也是一惊一喜,他原以为杨难当窥探出他设下的伏兵,岂知后者是走了苻坚的老路,为一‘草兵’险些吓破了胆。

镜中,见着为首的氐兵相离不过数百步,窦霸利落的从粗木树干干上攀下,从士卒的手中接过玄铠、兜盔、环首刀,目光炯炯的望向东面。

“传我令,待杀声一出,击鼓呐喊。”

“诺!”

幢主应声后,随伏着身子,号令各军官,传达麾下。

城南尚有两千余士,若听得杀喊声,便会一拥而上,成两面包夹之势。

不说能尽数歼灭杨难当所部,可将其打溃,绝非难事,尤其是在这弓弦紧绷之际,人人自危,心思飘荡。

须臾,一氐兵慌不择路,偏离至林间,还未待他回身,脚踝兀然剧痛,顷刻后失去知觉,滑倒在地,坠入丛中。

呜呼声还未响起,脖颈刺骨寒凉,唇间鲜血四溢,瞳孔至挣扎惊惧,再至愤昂,后是黯淡。

紧密左右阵线在零零落落消失十余人后,部将及袍泽终是警觉,正当其反应恍惚间,窦霸猛然起身,披戴重铠之下,依能一跃而起,抬腿击倒身前氐兵。

“扑通!”

氐兵始料未及,反倒在地,还未等他挣扎,便已被牢牢踩在脚下。

“噗!”

随着旁侧袍泽被利刃砍翻在地,氐兵看着辉亮呈妖冶鲜红的刀光,眼前一黑,执着短刀的手无力的耸拉在地,为后列前仆的晋军踩得不成模样。

“咚!咚!!咚!!!”

血光乍现过后,鼓声自林间迭起,鸟兽蝉鸣顿时消散沉寂,转而代之的,则是震天动地的嘶吼声。

“杀!!”

两侧林塬晋军蜂拥冲杀而出,竭力挥舞着兵戈,斩倒一名名氐兵。

众多部大兵卒本就已是‘强弩之末’,身子虽还有气力,但几番下来,已失了心气,在兵多人数占优的境况下,反倒是落处下风,层层败退。

不多时,城南的静待已久的晋军闻声赶来,从氐军阵中如单刀掠过,硬生生将其黏住,分切成数段。

数日以来的猛攻成效微末,但在故道散关失守后,潜移默化中,氐兵失了战意,只想撤走,甚至不分方向,能活命便可。

半晌过后,哪怕杨难当有所戒备,在此伏击、夹击的猛烈攻势下,也指挥不了诸部兵卒。

最末尾的那些羌部士卒不乏有丢盔弃甲,跪地求饶之徒,往前就是逃兵‘老卒’,如今混迹于仇池部卒中,成了虫豸。

见有人投降苟全了性命,后列的氐兵纷纷效仿。

在这几瞬之间,便哗啦啦扑倒在地一大片,同草木相接。

晋兵看到敌卒丢弃了军械匍匐在地后,忍了忍,掠过其身,向旗帜、杨难当所在之处冲锋。

杨难当见状,声嘶力竭的大吼着,令外围的氐将御敌抵抗,可成效甚微。

在这月黑风高之下,氐军阵脚大乱,四处奔逃溃散。

一众亲兵见状,不管其他,亲自将旗帜斩断,拥着杨难当便跑。

“莫走了贼子!!”

窦霸怒吼一声,持着单刀猛冲而上,在这狭路之间,唯有勇者可胜,数十名亲兵见前后进退两难,硬着头皮杀了上去。

于白日攻城弓弩箭矢声,及滚木流石击砸在甲肉上震荡声全皆不复,两军短兵相接近身厮杀后,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杨难当眼睁睁看着左右密集的士卒渐渐稀疏,死亡随着哀嚎声、刀戈相击声愈发接近、响烈。

亲兵实在难挡攻势,其中一老卒转身近前,于杨难当耳畔边高声道:“主公大军尚在!二郎降了!!定能保全性命!!”

杨氏氐部扎根陇南数十载,几番死灰复燃,今败了便败了,留的性命,来日总有机遇。

杨难当看向亲兵,怔了怔,犹豫片刻后,即刻道:“降!我降!!”

言罢,众多兵卒意料的配合听令,纷纷将兵戈丢在一旁,屈身跪地。

酣战兴起,目露血红凶光的窦霸见此一幕,在接连砍杀数名氐兵后,也顿下了动作,望着杨难当。

杀了杨盛之子,究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祁山、洛谷、鹫峡之凶险,远近盛名,杨盛若一意反扑死守,必然还能挣扎一段时日,届时凭白死伤的士卒、粮草,比起眼前的一颗无关紧要的头颅,值当否?

沉思间,与已有杀红了眼的晋卒提刀冲上前去,欲扑杀向杨难当。

“住手!抓活口!!”

窦霸大步上前,猛地一抓晋卒之臂膀,将其阻拦了下来。

“擒获贼首之子,已是大功,杀了他,区一首级,除示威激敌外,有何用之?!”窦霸喘息之余,高声解释道:“若灭仇池,此战无关紧要,将后进兵峡谷,方是硬战!血战!要能教其主动归降,乃是为保全诸君!”

其余士卒听令后,也止住了杀意,开始冷静下来,半晌后,收刀入鞘,捆缚降卒部将。

窦霸伸手撇了撇灰头土脸的,手脚束缚的杨难当,笑道:“你欲苟全性命,当看你老父愿归降否。”

闻言,杨难当脸色又一暗。

事实上,他心中也没底,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十分清楚的。

莫说是他这次子,便是长子杨玄,也不见得能够令杨盛放下半生心血,拱手让人。

能活一日是一日,杨难当心灰意冷,如是想着。

“押下去!严加看管!”

“诺!”

“入城休憩一夜,再遣驿卒至徽县、汉中通禀朱将军!”

“诺!”

…………

七月二十三日,略阳战报传至徽县,朱龄石大笑亲起战报后,又令窦霸整顿兵马,西进康县。

是夜,曲魁领本部一幢甲士赶赴徽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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