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汉蜀(1 / 2)孙笑川一世
七月十日,汉中。
《水经注》:‘南郑大城周四十二里,城内有小城,南凭津流,北结环雉,金镛漆井,皆汉所筑。’
再见旷阔之城郭,朱龄石勒缓了马速,静静于汉江以北踌躇眺望。
《春秋》:‘邾既失国,故子孙去邑以朱为氏。其后盛大者,有沛国、义阳、吴郡、河南四望。’
要真细加划分,吴郡朱氏与他家隔阂多年,若非衣冠南渡,他自当是沛郡人氏,而非同吴朱合为一谈。
昔高祖受汉王之封入蜀,三国时,刘备取汉中,进为汉中王。
可以说,刘氏发迹之地,不当是在关中,而是以汉中、沛郡为首。
朱龄石既是沛郡人,又是复蜀之首功者,本以为此生只得于蜀望陇,安知造化弄人,索邈战死于泾北,蜀中无大将,窦霸做先锋。
局情使然,‘蒙尘’于江左多载,重返蜀地北伐。
曾几何时,伐蜀之将乃是蒯恩、臧熹之流,如今能同他北上伐仇池的,却唯有身旁旧僚,孝武‘遗老’,沈叔任。
走马灯般回溯了一番,朱龄石偏首看向沈叔任,笑道:“何如?”
“朱将军意指?”
“还能指甚?当是这南郑。”
沈叔任缓了缓,抚须道:“朱刺史治蜀,我看不出有何变化。”
听着,朱龄石笑意渐渐凝散。
沈叔任年过半百,近些年一直担任其司马。
只不过随着朱龄石屡屡擢升,他这司马之职也愈发权威,看似无有变动,实则不然。
刘穆之将朱龄石视为心腹,凡有兵事,不论知悉与否,皆细加相询。
譬如广陵檀祗,刘穆之受张邵劝阻却仍有余虑,终还是令朱龄石一番心述,这才吃下了定心丸。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沈叔任名职虽不显,可作为前朝遗老,又常伴朱龄石左右,入宫旁听议事,见识自是渐长。
但沉浮于庙堂多年,对于兵事,他自认为朱龄石拥灭蜀之功后,绝无再复用出征之机,早已抛之于脑后。、
出了建康,无人拘束,沈叔任又见朱林未出城相迎,隐有妒意,述说道:“灭蜀之功,世人皆知,乃是主公以密信施计,方能堪定胜略,大破谯蜀……”
朱龄石脸色由阴转晴,无有制止。
“当初你守涪城,那侯产德不知天高地厚,当初我还怀了妇人之仁,以为饶了那谯氏,蜀地便能安平,岂知那地方党锢豪强,堪比国中之国,谯氏已倒,竟还敢犯上作乱。”朱龄石缓声道。
沈叔仁颔首道:“若论大略战功,当属主公,若论平條蜀地,裁除奸佞异党,朱林只不过是承将军所栽之树荫,用黄老之说,治政谨小慎微,怎会无有政绩?”
闻言,朱龄石仰首大笑,倾斜着身,伸手一拍沈叔仁之脊背,道:
“都何时候了?还当我是气盛之少年郎?!”
沈叔仁嗫嚅了一二,沉默无言。
“此事往后不得再提,共侍一主,他多年留守蜀地,而我高居庙堂,受左将军之号,连刘公都能分得清我二人功劳多寡,世人何不知也?”
“说是如此,但他毕竟是乘了凉……得知将军复归,即便不愿亲自相迎……”
“罢了!罢了!”
朱龄石蹬马而出,越过沈叔仁,严声道:“战机多变,少逞些口舌。”
数十骑紧随其后,奔向城门,沈叔仁轻叹了一声,遂也驾马奔进。
除汉中城顿足观望或入夜休憩外,朱龄石自建康启程,水陆并进,将近半月才至汉中。
受召之时,刘裕又同往常般传密信于他,不过这一次,却与前大相径庭。
刘裕给予伐仇池的策略唯有寥寥几句话,便是集蜀兵于一处,猛攻武都。
此外,便是此番刘义符西征之用意。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此番西伐,杨盛只不过是添彩一‘舞’,主要还是乞伏炽磐这一‘沛公’,。
昔日伐谯蜀,动兵不过两万,如今刘裕予他一万余兵马伐仇池,看似多,其实无能比拟。
那时的军士,可是有索邈那一千余鲜卑具装甲骑,及六千余北府兵做中军,士卒之骁勇,不言而喻。
如今这一万余郡兵,比及仇池,也只能说在甲械上盖了一筹,战力相差并不远。
当然,比起氐兵之偏军,亦能算得上是‘精兵’,再配他这一良将,果决集兵于一处,趁着杨盛着重布防于北面二路,于腹地单刀突进,胜算已有六成及上。
事实上,当初刘裕任用朱龄石为帅,众将是不看好劝谏的,以其资历战绩不足为因,但谯氏看似雄踞巴蜀,实际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本地土著世家根本就不成气候,莫说山中无虎了,就连豺狼窦未有,这才为谯氏所窃取,刘裕从未将其视作劲敌,仇池亦然。
杨盛是有些能耐,可其国力比起谯氏更为不堪,区区三郡之地,无那些山堡峡口,早就任人宰割,更何况前秦灭仇池,只发了一路兵马,从鹫峡正面大破氐兵。
占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峡口,南面又有龙门山等坞寨做堡,却为其速败,实在难以恭维。
或在常人眼中,有些山川险阻,难以攻克,但在刘裕、王镇恶等人眼中,徒有其表罢了。
回到旧署后,朱龄石入堂观阅起来。
案几、梁柱、庭院屋舍等几乎未有变动,大的缺漏修缮,小的缺漏却还留着未补,稍一近看,还能窥见一片蛛网上黏着的蝇虫。
“看看,你以为他在蜀地无人管束,骄纵不可一世,今见其屋舍、观其用具,何如?”朱龄石也不忌讳有朱林属僚在旁,正声述说道。
沈叔仁抿了抿嘴,一时哑然。
“刺史正于仓城转运粮草,还望将军在此等候半晌……”文离作揖笑道。
朱龄石点了点头,本想一屁股坐在首位上,可念想益州刺史是非己,犹豫了片刻,转而至左首入座。
沈叔仁坐在其侧,若有所思的打量周遭。
须臾,朱林风尘仆仆步入堂内,见过朱龄石后,微一俯身,笑着作揖道:“朱将军!”
“谌!”
朱龄石也起了身,欲上前揽过其臂膀。
朱林撇了撇衣襟上的尘土,稍退半步,刚要开口,却被朱龄石打断。
“你我同姓,又皆是‘朱将军’,当年共赴沙场,非是亲兄弟,胜似,你此举,是要与我生分了?!”
朱林虽年长朱龄石几岁,又是北府兵旧将,排资论辈,朱龄石称他兄长也无碍。
但前者不大善言辞,听着,恳然一笑,亲自上前与其挽臂入座。
二人相叙了片刻,心有灵犀的止住了口,转而谈起战事。
“连年征战,江淮的粮仓都空了,巴蜀这些年休养生息,囤着的余粮不少,当初我进谏主公,想从汉仓支援关陇些粮草,却因山道艰险,损耗不可估量,遂罢了。”
朱林惋惜道:“今用蜀兵,这几日我去仓城观阅,三万余石陈谷,都有些……烂了。”
“五谷丰登,风调雨顺,若天下家户皆能将陈米囤积于腐烂,何来此纷争?”朱龄石道。
听此,朱林不由一愣。
他知晓朱龄石为抚慰之余,赞誉一番,可其言辞……与以往实是判若两人。
要可知道朱龄石年轻干得劣事,风流倜傥毫不检点,甚至因作乱害死了舅父,此下说着一副为国为民的说辞,实教朱林诧异。
这些年朱龄石随从于刘穆之左右,或是受参树之熏陶,不说有多圆滑,总之性情已然能收敛自如。
沈叔仁犹豫了片刻,出口纠正道:“吴地赈灾粮食为人贪墨,此事还未水落石出,拿了些个不足轻重吏员…我以为呐,粮食再多,无能用于国,尽充于私库,皆是虚妄。”
朱林深有同感,道:“官吏之治为重,这些年来,我也从未敢疏忽。”
“粮草后备之事,交由湛来把持,我大可放心。”朱龄石见沈叔仁刚来便想插一手军粮之事,出言转圜道。
朱林为人风评,等同于向弥,今日一见,朱龄石无有甚好担心,离去多年,近况自不如其知悉,胡乱干预,乃是自乱阵脚。
刘裕遣他来,是令他主外,朱林主内。
想来也觉得好笑。
北伐时,宋扬之地有二刘,今汉蜀有二朱,这一朱非是他亲弟超石,却是朱林,若不是缘分,难以论说。
“窦霸兵至何处了?”朱龄石问道。
“三日前便已至晋寿,漕船征用了一批,造了一批,该是足用。”
顿了下,朱林问道:“如何,此番,主公可有给予密囊?”
“哈哈哈!”朱超石笑了笑,道:“白帝城已成过往,今三路大军,何须密囊?”
笑后,朱超石正色道:“兵粮已齐备,窦霸麾下有多少兵?”
“五千兵卒,还有千余郡兵尚在途中,汉中可受征之兵有八千,你若缺兵丁,留两千士卒便可。”
朱林述说之余,起身去将舆图取来,铺在案牍上,笔划道。
“你未来之前,我未敢集兵于白水,窦霸一部可做偏军。”朱林思忖道:“杨盛不知你来,也不知汉中屯兵几何,他瞩目于王毛二位将军所率之关陇强军,又畏惧诸部归附反叛,只得任用兄子……”
无有世家大族支持,人才储备凋零,即便有一批士人,麾下无良将、忠将。
似如姚秦,好歹有三代君主,广施恩惠,这才有了董遵、赵玄、尹昭般的忠臣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