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诡谲(1 / 2)孙笑川一世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秦岭北麓,川陕咽喉所在。
北依秦岭,南接巴山余脉,关城设立于狭长谷地之中,地势尤为险要。
烈阳高悬,明光四射于关隘城楼上。
一名名依靠着墙垛的氐兵反常的瞪大双眼,肃立值守。
杨倦抬手于双眉处,掩着光,向东远眺。
驿道之上,旗帜先浮露而出,再者便是黑压压的一片玄甲武士。
前列的晋军窥见散关,陡然加快了步伐,井序压前。
见此一幕,杨倦悬着的心终是落入土中,脊背脖颈寒凉。
不为什么,就因那两面大纛,一是王,二是毛。
毫不夸张的说,灭秦之功,前军之中共一石,王毛占七斗。
克豫州诸城如履平地,此后檀道济用计,不费兵卒攻入司隶,再行西南进军,连破陕中,兵至渑池,于潼关僵持多月,又以轻舟奇兵,背水以一敌百,大破秦军。
光以士卒骁勇多寡,军械甲胄做比,仇池兵尚不如秦军,数年的积累之下,也未比蛮兵精锐多少,真正可堪称为的‘甲士’者,十不存一。
这可是将皮革、残损之铜甲计入在内,不管是从造诣、量上,完全不能与晋军比拟。
此时杨倦及部将士卒看见那黑乎乎的重甲武士,就已心生胆寒,未战便先怯了三分,又知是主将是王毛,又怯了二分。
其中最甚者乃是杨倦。
得知京兆兵马开拔后,杨盛几番确保,王镇恶必不可能自散关攻入,多半要从祁山南下,绝无可能合兵攻一处。
有此猜想,并非杨盛深谙兵法,而是他知悉能够供给大军通行,北面唯有两条路。
莫说是十万大军,便是五十万,一百万,于散关、峡谷进军时,至多数十人为一排,层层递进。
至于剩下的同袍,只得在后方干眼看着。
攻狭隘,人多无用,攻散关一路,至多两万兵,再多便是徒增无数张嘴吃白食。
但目前状况而言,显然未同杨盛所料想,毕竟那王字大纛正位于太阳底下,随风飘舞。
“速去通禀兄长,言王镇恶、毛德祖猛攻散关,令他再派援军!”杨倦急声唤道。
“诺!”
随着驿卒火急火燎的下了城,单骑纵马离去,杨倦才稍安心神,瞩目于晋军。
攻夺关隘,最为艰险就是头半月,撑住了,万事无忧,撑不住,只得遁走。
焦虑之余,杨倦也未忘了正事,他即令士卒部民将流石滚木运至城垣马面,放不下了,则就囤积在城下,待有空缺时再运。
山川谷林间,最不缺的便是木石,哪像关中司豫等地,林木近乎要砍伐一空。
秦晋两军于潼关对峙,加之刘裕率大军驻扎,靠近连营一片片的坡塬都光秃秃的,受战火侵害极深。
眼见晋军止步于数百步之外,于狭道前后安营扎寨,城楼上的也渐渐恢复平和,不再同先前慌乱。
饶是如此,杨倦依是在城楼处来回踱步,偏偏让他遇上了王毛,即便兵马不多,也难以心安。
…………
士卒将帷幔拉下,用手拨动着木杆处,见其稍有松动,又令同袍一齐往下推压。
“唉!”
支杆深入坑洞后,士卒又使力拨了拨,巍然不动。
搭建好大帐后,又即刻从车乘上搬过案牍凳椅,连同着茶具甲械器架一同搬入其中,照着往常的模样一一摆设起来。
待到笔墨还未干涸的舆图铺在案上后,毛德祖已揩同着王渊回了帐。
刚一回帐,王渊汗如雨下,正要卸去将铠,却被毛德祖严声止道:“你连卸甲风都不知?”
王渊愣了愣,笑道:“我只是同毛公于山岭转悠一番,未冲锋陷阵,又是在帐内,不打紧。”
毛德祖见状,即刻令亲卫去取被褥。
“在这盛夏之际,最易染风寒,也最易受卸甲风,你往前未亲临战阵,于前线勘察,现今镇恶将你托付于我,自当大意不得。”
王渊年及而立,兴许是在诸兄长的羽翼下惬意太久,如今独统一军,难免有所缺漏。
军务的事倒无有问题,只是其不晓搏杀掠阵,勇武欠缺,有些文弱。
王渊卸甲后,规矩的套上被褥,缓和了半晌,方才撇去。
“毛公,杨盛早有准备,单是以城楼上的守卒估算,兵力不下万余,这散关又有一夫当十之势,以峡谷做左右屏障,攀不上,越不过,巧劲用不得,若猛攻……”
王渊思忖道:“兄长予公步卒辅兵不过两万余,又要公保全兵力,以待陇西战机,实在…艰难呐。”
当初王镇恶越过函谷攻宜阳,转进弘农,王渊亦是随军在旁。
毛德祖攻尹雅,克蠡城时,王渊虽不在场,却知其是如何克城的。
那时陈泽率死士从矮峰用钩爪天降奇兵,可谓是声名大噪,现下值守宫城,统率禁卫军,虽还未有封将军号,但权值已然不下于一国之左右卫将军。
稍一猜想,往后多半也是东宫禁卫将佐,血战数番,从降将攀登至此,已是熬出了甜头。
王渊有意,也有胆效仿,奈何这峡谷也忒高了,别说钩爪,就是予他一对雁翼,也不见得能从间隙陡峭山壁安然落地。
即便落地,也无有蠡城的奇效,关城以南,皆是敌军营寨,城下的守军可要比城上多得多。
“过了散关,即便有故道水可依,但沿路峭壁之栈道,亦是凶险万分……”王渊忧心忡忡道。
自陈仓南下后,他亲见这秦岭地势,自知克关极难,猛攻或能攻克,但此后的道路亦是险阻,也无怪乎昔年苻雅从祁山南下,那条路可要比陈仓故道好走的多。
当然,这只是王渊的遐想。
事实上,祁山一路亦是不逞多让,三国时,诸葛武侯出祁山,于中部峰顶筑城,靠着山岭险阻,固若金汤,不弱于潼关。
城南三里,又设有亮故垒(祁山堡),其中还建有武侯祠。
而这两条险阻,还是在关口,木门狭道之后,时名将张郃便中伏死于此处,可见凶险。
王镇恶发兵前说的轻巧,也只是因守军乃是不成气候的氐羌部卒,若是成建制的正规军,譬如蜀军,这三万军士还当真不够看。
若刘义符能亲眼到这众多隘口,多半不会依王镇恶所言,而是取毛德祖之计,就在散关外安营走个过场,将重心放在西秦上。
攻守战是最能缩短将略兵勇的差距,无论是百战老卒,亦或是新丁,攀梯登城,面对金汤石木,都毫无还手之力,触之即死。
相较之下,倒还不如与亲骑正侧交锋,你来我往的于野地激战。
“唉。”毛德祖轻叹道:“若非两头贪注,从斜谷入蜀,与那位窦部将分两路北上,确要比隘口猛攻要顺遂的多。”
王渊无奈道:“公也无需过于忧心,世子曾言,仇池不过囊中之物,若能攻取陇西,来年调兵入蜀……”
话到此处,王渊顿了顿,轻声问道:“我听兄长所言,主公得知世子灭蜀,特敕令征集后方兵马,荆巴郡卒调了不少,还朱将军入蜀……毛公可知此事?”
毛德祖抚须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中。
“此事你莫要声张。”
王渊意会后,呼了口气,笑道:“我便知!毛公答应如此爽快,必是有后备。”
“既如此,蜀兵那一路,应不止八千数,一万余当是有的……”
毛德祖颔首以应,道:“江左囤粮、赋役须缓缓,吴地灾祸平息不久,北伐时,蜀中只做疑兵,未真有出力,朱刺史需镇汉中,统筹粮运,无机亲临战阵,自是需再遣一良领。”
非是毛德祖小觑朱林、窦霸,前者伐蜀前,战功皆是随刘裕征伐所得,伐蜀进兵后,又是同臧熹、蒯恩、刘钟三将做偏军,各自率军征伐,接连施展用略,方展露锋芒。
攻陷成都后,替了朱龄石留镇,政绩斐然,算是文武全才,但索邈战死沙场,蜀中缺将,最后便唯有令窦霸令军出征。
至于另三将,臧熹入蜀后,不知是否因染了瘴气,最终患病而死,蒯恩需佐镇京兆,不能单由陈泽、毛修之二人看着,刘粹出兵剿贼,刘钟更是片刻离不得建康宫。
算来算去,最适合统率蜀军,灭蜀首功者,多年不曾涉足戎场,又转为刘穆之心腹幕僚的朱龄石,倒是得了天机,又可于刘裕登得大位前再立佐命功。
谈及气运,朱龄石确是得天独厚。
去岁末,檀韶于江州滥饮,醉酒后鞭挞僚佐,部将,时刘穆之患病,诸事转交由刘裕决断,闻此事,即刻罢免。
卸了左将军、江州刺史之职,由朱龄石代将军号。
刘裕本是想遣吴兴太守王敬弘(裕之)长子恢之代任,因其才德不险,又有些过于重用王氏,便想转令荆州司马、南郡太守到彦之转镇,又因刘道怜归京,鲜有寒士可替,遂又罢了。
本是欲在朱龄石与履番剿蛮有功,封为宁远将军赵伯符冢做抉择。
最终在细察之下,刘裕发现剿蛮之功,多是出自其中兵参军沈庆之所献之计略。
在此之前,赵伦之功绩不显,明眼人一窥而得之,何况是刘裕。
为两头擢拔,令赵伦之暂任为江州刺史,擢沈庆之为竟陵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