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卯金(2 / 2)孙笑川一世
听此,刘义符又困惑不解偏首看向姚泓,后者似乎不曾意料到其如此……在意自己,干裂的唇角抽了抽,笑道:“世子也勿要为难他了,我…是为辟谷。”
“辟谷?”刘义符似是气笑了,道:“既如此,每日无需送饭食,令观内道士炮制丹药三颗,代了三餐便是。”
姚泓无言以对,只得苦巴巴干笑着。
刘义符看向一侧,见身着粗布白衫的李氏趴在璧墙处,正欲低语提醒,摆了摆手,狱卒会意,上前一步,从革袋中忙慌不迭的寻找铜匙,翻找了数刻,才打开了牢门。
观望了李氏的身姿面貌,与初见时相比,脸庞枯黄了些,消瘦了些,其余未有太大变化,刘义符便打消纠察的念头,让狱卒将其押至门外。
李氏或是盼着这一日许久,她知晓刘义符心善,窥见姚泓苦难模样,兴许会有所不忍,赦免她夫妻二人,此时遂了意愿,心中窃喜,却不敢表露于面上。
“世子…念儿可还安好?”李氏低眉顺眼的怯声问道。
大寺被夷平,关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狱卒闲言碎语间,难免会说露了嘴。
刘义符又皱眉看了狱卒一眼,方才应道:“寺园平定后,他已搬至城内来住。”
“多谢世子大恩!”
言罢,李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着刘义符行拜礼。
“夫人不必如此。”
说实话,刘义符是有恻隐之心,他也非落井下石之人,姚泓至多是无能,与暴虐完全沾不上边,若生在太平年代,兴许还是位中庸的仁德之君。
搀扶起李氏后,刘义符又令狱卒将姚泓的牢门打开。
“咔嚓”清脆的锁芯转动声,犹如仙鸣之乐,回荡在耳畔。
姚泓咽了咽干涸到已有痛感的喉咙,双瞳发亮的看着刘义符。
寸步不离的蒯恩见状,出声提醒道:“世子是要放了他二人?”
“安平公之名讳,何如?”
蒯恩沉默无声,姚泓则是睁大了双眼,身心震颤,手脚都在晃动。
“世子…世子大恩,我……我…仆无以为报。”
受了姚泓跪拜之礼后,刘义符顿觉受用,笑了笑,领着二人出了诏狱。
‘咚’一声,厚重的铁门再次闭合,姚泓、李氏重见天日时,云间已浮现一片赤霞。
姚泓眼眶泛着泪光,喉中有千言万语,却如同被噎住了般,只字都说不出。
夫妻不知不觉中依偎在一起,几欲嚎啕大哭,却被刘义符咳嗽声所止。
“今日回府后,收拾一番,明晨时随我出郊布施。”
未等二人喜声应下,刘义符已大步离去,留在原地,唯有神情复杂的蒯恩。
蒯恩唤来一宫卫什长,令其领着三十名甲士护送其至城东,一路严加照看。
“诺!”
………………
暖风拂过窗沿,飘荡入屋。
紧实的纸张霎时间吹起,沙沙作响。
范逸手执书卷,缓步离了案。
须臾,他看着扎着两颗圆角,身量渐长的刘慧媛依然百年如一日趴在案上呼呼大睡,似是已释然。
顿了顿,范逸转身看向正恭身危坐,陷入沉思之中刘义康,面色缓和了一二,问道:“四郎是有何不解之处?”
刘义康缓过神来,犹豫了数刻,问道:“范公,学生听闻坊间传言,不知您是否通晓谶纬…………”
提及此事,本还欣慰些许的范逸脸色又是一沉,再而转过身,挥舞书卷,不轻不重的打在刘慧媛的顶上。
“嗯~”
刘慧媛非但没醒,嘴却咧的更开,口水如决堤般倾斜在经书之上。
范逸白眉紧皱,不忍心见得圣贤书为这般糟蹋,赶忙将书往前一抽了。
“砰”一声,下颌猛然落在案上,唇齿相击。
吃痛过后,刘慧媛睁开双眼,正要开口哭喊,却见身旁的不是娘亲,不是兄长,而是吹胡子瞪眼的范逸后,遏住了声响,尴尬嬉笑道:“范公。”
“非是老夫刻薄待你,你怎不看看六郎?”范逸斥道:“六郎比你还要年幼三岁,却要比你用功勤勉的多。”
听着,六岁大的刘义恭抬起了胸脯,洋洋自得的‘俯视’着刘慧媛,后者不经意间窥见其作态,渐而失去婴儿肥的脸颊久违的再次鼓起。
“三郎起时你在睡,入宫佐政时,你听老夫讲课在睡,三郎暮时归家时,我听六郎说,你还在睡,你是女子,无需上进,但生于刘府,诗书礼仪一概不知,成何体统呐?”
刘慧媛不语,只是一昧的嬉笑,时不时趁着范逸侧旁怒目相瞪向刘义恭,后者见此,逐渐收敛的作态,眼神开始躲闪。
半晌过后,范逸止住了诵经,叹了一气后,见时辰已相差不差,遂向三人问道:“若无需老夫注解教导之处,今日就到此。”
沉吟了许久的刘义康犹豫了一二,起身问道:“范公,干乎谶纬之书,学生想借阅,却寻不得……”
听刘义康再次提及,范逸思绪了片刻,朝向刘慧媛说道:“你可先行离去,把门合上。”
刘慧媛怔了怔,即刻起身碎步至屋外,小心翼翼的将门合上后,往院外走了几步,越想越气,遂弯着身,原道返回,趴在纱窗下。
“三郎是听何人提及?”
“传闻。”刘义康说道:“城内外都在传言,说昌明之后,尚有二帝,学生不知是何意。”
司马曜,字昌明,四岁受封会稽王,年十一继位,时大司马桓温统揽朝政,其逝去后,又由从嫂太后褚氏垂帘听政。
其在位时,历经淝水之战,亦是门阀鼎盛之际。
谢玄死后,士族由盛转衰,司马曜趁此收回了皇权。
掌夺大权后,司马曜未能避免的开始享乐,又笃信沙门,宠幸僧尼,此后被宫人用枕被闷死,加之其生子德宗,实在是荒唐至极。
范逸简要着重的为刘义恭讲述一番后,说道:“你还年幼,无需参杂至庙堂大事,多用功在读书上……”
“学生听闻清河崔氏神童,料事如神,占卜十有九中,是因为学习了谶纬经学吗?”
听得刘义恭提及崔浩,范逸摇了摇头,说道:“他的学问,高老夫太多,老夫无能评点。”
要令他恳切的点评一二,自然是可以,但见刘义康对谶纬之说富有兴致,说太多反是误了自己的关门大弟子。
“尚有二帝,学生所预想……”
“三郎。”范逸沉声止住其言语,嘱咐道:“平日里即使在家府内,也不可胡言乱语,知否?”
“学生……知道了。”
言罢,范逸挂起了包袱,推门而出。
“吱呀”一声,刘慧媛正欲退避,却已来不及。
范逸看了她一眼,未有多言,缓步离去。
刘义恭望见范逸向窗边看去,顿有领会,遂步至刘义康身旁,笑道:“兄长…能送我回去吗?”
“走吧。”
“好。”
见刘义康答应下来,刘义恭欣喜的挽住前者的臂膀,大摇大摆的出了屋。
脚刚一踏出,埋伏在门后的刘慧媛就已扑了上来。
“兄长!”
刘义康正思索着范逸所言,霎时间躲闪不及,遭重倒地。
刘慧媛趴在其身上,急忙止住了拳掌,转而起身,又向旁侧刘义恭扑去,后者吓得不轻,大喊道:“有虎!有虎!快救……”
“你敢跟老头告我!!”
“啪!”
待到奴仆将趴在刘义恭身上的刘慧媛拉开时,前者的稚嫩的脸庞上已留下两道相衬红印。
须臾。
哭声回响在堂中,袁氏见着儿子的模样时,鼻子一酸,旋即上前抱起,揉着其红彤彤的脸颊,柔声抚慰着。
萧氏坐在首位,手中拄着拐,目不转睛的看着刘慧媛、刘义康二人。
张氏于侧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至袁氏身前,安抚歉言。
“是二姐的错,恭儿安心,姨母待会便教训她。”
张氏言出,刘义恭一双挡在眉眼处的手移了移,看了一眼张氏和刘慧媛后,再次遮上,哭声反倒更为激烈。
“哭什么哭!”萧氏敲拐斥道。
转瞬间,刘义恭便止住了啼哭。
“祖母~~”
“是他先跟老……范公说孙儿的不是……”
“堂外站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