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三策省银(1 / 1)是杳不是音
秋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户部值房的窗纸润得透亮。林砚铺开运河修治的旧账册,指尖划过嘉靖二十三年,修河耗银二百万两那行字时,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案头堆着七八个省的报单,都说河工急待修缮,需银五十万两,可库房的余银刚够支应江南赈灾,哪还有闲钱填这窟窿。
林郎中,周尚书在书房等着呢。小吏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砚把账册拢在一起,见最底下那本的封皮都磨破了角,里面记着十年前的修河账,采买杂料一项就写着银三十万两,却没附任何清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猫腻藏在哪。
周延的书房里弥漫着墨香,老尚书正对着一幅《运河全图》出神,见林砚进来便指了指图上的淤塞处:你看这淮阴段,每年汛期都要溃堤,百姓流离失所。可户部的银钱就这么多,修了河,赈灾的银子就少了;不治河,来年灾荒更甚。
林砚把旧账册放在图上:尚书请看,十年前修河用了二百万两,其中 占了七成,却没一本账能说清这些银子具体花在哪。他指尖点在二字上,就像家里修屋顶,买多少瓦、雇几个工都该有数,若只说花了十两,里头定有虚报。
周延捻着胡须点头:你在清河时,不是修过河堤吗?那时的账是怎么记的?
每笔账都记在村口的石碑上。林砚忽然起身,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上面是连夜画的修河流程,那时我让采买的人和监工各执一本账,买了多少石灰、多少石料,两人都得签字;村民干活按天领票,票上写着干了啥、得多少钱,收工时交村长汇总,少一张票都不行。
他把纸条铺在图上,用朱笔圈出三个要点:就按这法子来,保准能省银子。
周延凑近细看,见第一条写着材料统购,双人签字,第二条是按天计工,工票为证,第三条则是账册公示,村民监督。老尚书的手指在双人签字上顿了顿:采买官若和地方官勾结怎么办?
那就让村民也参与进来。林砚指着第三条,工地搭个棚子,每天买了啥、花了多少、谁领了工钱,都贴在棚里,村民看得懂、能发问。采买的价格若比市价高,自然有人指出来。他想起清河的老石匠,当年就是他发现石灰买贵了两文钱,当场就吵到了县衙,百姓的眼睛,比任何监工都亮。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纸条上的墨迹上,泛着淡淡的光。周延盯着那三条法子看了半晌,忽然拍了拍案:这法子硬气!既防官商勾结,又让百姓放心。只是......他话锋一转,你说能省多少?
至少三成。林砚的语气笃定,十年前的二百万两,按这法子,一百四十万两就能修好。他从账册里翻出份修河材料价目表就说石料,官价每吨五两,实际市价不过三两,这中间的差价,就能省出二十万两。
周延拿起价目表,见上面详细记着各地的石灰价、木料价,甚至连船夫的运费都标得清清楚楚,忍不住赞叹: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昨儿让沈砚查的。林砚有些不好意思,他姑父是开石料铺的,说官采石料总比市价高两成,只因中间要过好几道手,每层都想捞点。
正说着,沈砚撞开了门,手里举着本账册:林郎中,您要的江南石料价目表查到了!苏州的青石每吨四两,杭州的却要六两,这里头......他话没说完,见周尚书也在,顿时红了脸,属下打扰了。
来得正好。林砚把账册递过去,你算算,若按苏州的价采购十万石青石,比杭州能省多少?
沈砚接过账册,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片刻后高声道:能省二十万两!
周延看着少年眼里的光,又看看林砚笃定的神情,忽然笑了:好!就按你的法子办。需要调谁、用什么人,尽管开口,户部全力支持。
林砚刚要谢恩,又被周延叫住。老尚书从柜里取出枚铜印,印上刻着户部度支司五个字:拿着这印,采买官、监工都由你派,若有人刁难,直接用这印参他。
接过铜印时,林砚的指尖有些发颤。印身冰凉,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捧着千万百姓的期盼。他忽然想起娘常说的修桥补路是积德,如今这修河的账,算的不仅是银子,更是百姓的生路。
出了书房,沈砚跟在后面,兴奋地问:林郎中,咱派谁去当采买官?我姑父说,他认识不少实诚的商队,能按市价供货。
采买官从各司房里挑,要家里有田的、懂物价的。林砚的脚步轻快,你去拟个名单,要那种买米都要问产地、称肉都要复称的,太活络的不要。
沈砚咧嘴笑了:那赵老吏最合适!上次买笔墨,他硬是跟掌柜的砍了半文钱,说部里的银子,一文都不能浪费
林砚也笑了,想起赵老吏算账时的样子,算盘打得噼啪响,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用。他忽然觉得,这修河的账,就该让这样的人来记,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才能对得起那些等着修河的百姓。
回到值房时,夕阳正斜照在案头的《运河全图》上。林砚拿起朱笔,在淮阴段的淤塞处画了个圈,旁边注上十月开工,依三法记账。他仿佛能看到半年后的运河,堤岸结实,河水清澈,村民们站在公示棚前,指着新贴的账册说笑,眼里的踏实,比任何账本都珍贵。
夜里回家,娘正和大哥包荠菜饺子。林石见他回来,举着手里的面团说:哥,我这面团揉得够实吧?就像你说的,修河也得实诚,不能掺沙子。
娘往饺子里填馅,笑道:你二哥来信说,清河的河堤又加固了,用的还是你当年的法子,账记在祠堂的墙上,谁都能看。她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篦子上,百姓都说,只要是你记的账,他们就放心。
林砚咬了口刚煮好的饺子,荠菜的清香混着麦香,像极了老家的味道。他忽然明白,这三策省银的法子,说到底就是二字——买料实在、用工实在、记账实在,就像这饺子,馅足、皮韧,才能经得住蒸煮,才能让吃的人暖心。
次日一早,林砚带着拟好的修河三法章程去各司房宣读。赵老吏听完,当即拍着胸脯:林郎中放心,采买的账我来记,保证一分钱都花在明处!几个年轻小吏也跟着请命,说要去工地当监工,定让工票比家里的柴米账还清楚。
林砚看着眼前这群人,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他知道,这修河的账,不仅记在纸页上,更记在每个人的心里,记着对百姓的实在,对银子的敬畏,也记着这天下的江河,本该有的清澈与安稳。
秋分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户部时,修河三法的章程已发往各省。林砚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运河方向,仿佛能听到石料装车的声响、村民领工票的笑语,还有账册翻动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支踏实的曲子,正慢慢铺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