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泉州城战、奉请三清!(上)(1 / 2)新龙虎道人
朱照这声毫不客气的“欧阳老贼”骂出口,空中那白衣身影却不见恼,反而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似乎更真切了几分。
他身形徐徐飘落,足尖轻点地面,纤尘不染,姿态依旧洒然。
落地后,他先是对着怒气未消的朱照,规规矩矩地抱拳一揖,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从容腔调:
“朱提举!久违了!这位想必便是李真人了?”
他目光转向李泉,同样郑重行礼,“策天司太阴卦使,欧阳修,奉狄公之命前来泉州襄助。途中偶遇风浪,耽搁了片刻,来迟一步,还望二位海涵。”
李泉闻言,心中恍然。原来此人便是名动天下、被誉为当世文坛第一宗师的欧阳修!更没想到,他竟还有另一重身份,策天司神秘莫测的“太阴”卦使。
这倒是颇有意思的结合。
他同样抱拳还礼:“欧阳先生客气,李某有礼了。”
朱照见欧阳修到了,那股独自面对士族攻讦、又忧心码头鬼船的憋闷火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但也知道此刻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他冷哼一声,将出鞘半尺的长刀“锵”地一声推回鞘中,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斜眼看着欧阳修,那意思很明显:人是你招来的,场面你来收拾!
而码头上的众多士族子弟,在听到“欧阳修”三个字时,反应各异。
不少寒门或小家族的士子,脸上顿时露出敬畏、仰慕甚至激动的神色,这可是活着的文坛泰斗,无数读书人心中的偶像!
那股被煽动起来的“义愤”不由得弱了三分,嘈杂的声浪也低了下去。
但为首的蒲、曾两家少爷,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他们家族势大,与朝廷、与朱照素有利益冲突,对这位名气虽大、却似乎总爱“多管闲事”、还常替寒门说话的欧阳修,并无太多好感,甚至暗藏忌惮。
那蒲家少爷眼珠一转,抢先上前一步,对着欧阳修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带着委屈与控诉:
“晚生泉州蒲文远,拜见欧阳先生!先生来得正好,晚生等正有满腹冤屈,欲诉与青天!”
他直起身,手指向那艘阴气森森的“王爷船”和周围如临大敌的守军,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论语》有云:‘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又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如今泉州港外现此等不祥妖物,百姓惊恐,人心惶惶!朱提举身负市舶司重责,海疆不靖,妖孽丛生,此非其‘身不正’、‘政不善’之过乎?”
“不思反躬自省,勤修德政,以安黎庶,反驱虎狼之兵,封锁码头,弹压士子,堵塞言路!此非‘倒行逆施’,违背圣人‘仁政’‘德治’之教乎?”
“晚生等激于义愤,不过欲往文庙,告慰先圣,祈请上天垂怜泉州百姓,此心可昭日月!朱提举却欲拔刀相向,视我辈读书人如寇仇!欧阳先生,您乃天下文宗,士林表率,今日之事,孰是孰非,还请您主持公道!”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将朱照和市舶司的“罪责”扣得严严实实,把自己等人则塑造成仗义执言、为民请命的忠贞之士,端的是厉害。
不少士子被这番话说得再次热血上涌,看向朱照的目光又带上了愤慨。
然而,欧阳修听完,脸上那习惯性的、仿佛总在微笑的眯缝眼,却缓缓睁开了些许。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慷慨陈词的蒲文远,又扫过他身后神色各异的士子,最后落在那艘鬼气森森的船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蒲文远心中莫名一紧。
“蒲生。”欧阳修开口了,声音依旧清朗,却没了方才的温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肃然与……毫不掩饰的失望,“你读《论语》,可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可知‘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他不等蒲文远回答,语速加快,字句如刀:
“如今泉州海上,冤魂汇聚,鬼船现世,百鬼躁动,随时可能冲破束缚,过江上岸!届时阴气蔽日,万鬼横行,泉州城内数十万百姓,将成俎上鱼肉,生灵涂炭!此乃燃眉之急,存亡之秋!”
欧阳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面色开始发白的蒲文远和曾家少爷:
“尔等饱读诗书,身受黎民供养,值此危难之际,不思与官府同心协力,共御灾劫,安抚百姓,反在此纠结细枝末节,煽动舆情,攻讦朝廷命官,欲行冲击文庙、胁迫朝廷之举!”
“尔等口中声声‘仁义’‘百姓’,心中所念,究竟是泉州满城生灵的安危,还是尔等家族在‘海贸’一事上的蝇头小利,因市舶司执法而受损的不甘?!”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鬼祸临头,民将不民,尔等却在此争权夺利,煽风点火,此乃不仁!无视大局,扰乱抗灾,此乃不义!挟‘清议’以逞私欲,陷百姓于险地,此乃不智!更兼不忠不勇!”
欧阳修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激昂,盖过了码头的风浪与细微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尔等之行,与趁火打劫何异?与助纣为虐何异?!若因尔等胡闹,延误时机,致使鬼祸爆发,百姓遭殃,尔等便是泉州的罪人,千古的罪人!届时,莫说朱提举的刀,便是这煌煌天道,滔滔民意,也容不得尔等!”
这一番斥责,引经据典,正气凛然,更是直接将“不顾百姓死活”、“助长鬼祸”的天大帽子,狠狠扣在了蒲、曾两家及其附庸士子的头上!
尤其是最后那句“千古罪人”,如同惊雷炸响,震得那群原本激昂的士子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任谁听到欧阳修这等人物,用如此严厉的语气指出“百鬼过江”、“泉州危在旦夕”,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再联想到那艘诡异的鬼船和码头上紧张的气氛,许多士子心中那点被煽动起来的“义愤”,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所取代。
是啊!若真有百鬼过江……他们在这里闹事,岂不是……
朱照见火候已到,立刻抓住机会,一个箭步来到众人面前。他先是对欧阳修点了点头,随即面向惊疑不定的士子与越聚越多的百姓,抱拳朗声道:
“诸位泉州父老,诸位士林朋友!欧阳先生所言句句属实!海上确有凶险,鬼物躁动!但请大家放心,”
他声若洪钟,带着武将特有的铿锵与令人信服的力度:
“我朱照,受皇命镇守泉州市舶司,护卫海疆,职责所在,义不容辞!更有当世道家掌道天人,李泉李真人坐镇在此!”
他侧身,手臂引向一直静立旁观、气度沉凝的李泉。
“李真人拳镇杭州,涤荡妖氛,声威赫赫!今日有我朱照与李真人在此,莫说什么‘百鬼过江’,便是那东海龙王亲率虾兵蟹将过江而来,”
朱照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声音斩钉截铁,豪气干云:
“我二人也定叫它有来无回,保我泉州百姓,安然无恙!”
这番话,先承认危机,再抛出两大“定心丸”,皇室宗亲、武功高强的朱提举,以及传说中拳毙天人、刚刚被欧阳修证实身份的“道家掌道天人”李泉!
尤其是李泉的身份被点明,许多百姓和士子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此次海祭突然改换三清圣像为主祭!
原来是这位真人在此!怪不得朱提举如此有底气!
恐慌的情绪迅速被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安心感取代。百姓们议论纷纷,看向李泉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期盼。
士子们更是面面相觑,不少人悄悄后退,拉开了与蒲、曾两家子弟的距离。
这下,蒲文远和那曾家少爷彻底坐蜡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骑虎难下。
继续去文庙告状?且不说欧阳修那顶“千古罪人”的大帽子扣下来,便是眼前民心所向,他们也已成了“不顾百姓死活”的小人。
更何况,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却仿佛渊渟岳峙的李真人,此刻目光淡淡扫来,虽无杀气,却让他们心底发寒,不由自主地想起市井说书人口中,关于这位真人拳毙灾厄童子、枪挑城隍、硬撼龙王的种种骇人传说。
以往只当是乡野奇谈,夸大其词。
可如今亲眼见到欧阳修对其执礼甚恭,朱照对其推崇备至,再想到自家背后与东海某些水族那点见不得光的合作…这两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冷汗湿透了内衫。
朱照见场面已然控制住,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蒲、曾子弟,手中长刀一挥,厉声下令:
“市舶司守军听令!即刻起,码头全面戒严,增派巡逻船队,向外海探查三十里!严密监视海上任何异常动向,尤其是阴气、怨气聚集之处!有任何消息,立刻飞鸽来报,不得有误!”
“是!”守军齐声应诺,声震码头,方才的混乱与颓势一扫而空,迅速依令行动起来。
朱照又对欧阳修和李泉点了点头:“欧阳先生,李真人,码头交由守军,那艘鬼船……还需从长计议。我们先回城隍庙商议如何?”
欧阳修颔首:“正当如此。”
李泉也点了点头,目光最后掠过那艘死气沉沉的“王爷船”,眼中若有所思。
这场由鬼船现世引发、险些酿成民变的码头闹剧,终于在太阴卦使欧阳修的疾言厉色与朱照、李泉的联手威势下,被强行压了下去。
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海面下隐藏的危机,却愈发浓郁了。
众人离开码头,尚未行至城隍庙,天色已然大变。
方才还算晴朗的天空,此刻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厚重乌云迅速吞噬。
那云层并非寻常雨云,而是呈现出一种沉滞的铅灰色,边缘隐现诡异的暗红,低低压在泉州城上空,仿佛一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锅盖。
云层深处,偶有沉闷的雷声滚动,却不见电光,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弥漫开来,连海风都带着一股腥咸与铁锈混合的怪异味道。
显然,东海那位龙王,已经等不及海祭正式开始,开始迫不及待地施压、示威,甚至可能已经暗中调动力量,蠢蠢欲动了。
城隍庙偏殿内,气氛凝重。
一张临时拼凑的、略显潦草的木桌旁,围坐着几人。桌上只摆着一壶粗茶,几只陶碗,与窗外那山雨欲来的压抑景象格格不入。
李泉的目光,在落座后,不由自主地被对面的欧阳修吸引了片刻。
这位名满天下的文坛宗师、策天司太阴卦使,近看之下,长相确实称不上俊朗。
面皮过白,唇薄且似乎总难完全包住牙齿,习惯性眯着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最奇特的是那对比脸面还要白上几分的耳朵,在偏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甚至泛着一种玉质的微光。
‘奇相异人,多成大器。’李泉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却也只是略感好奇,随即便将全部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危局上。
朱照的脸色最为难看。他身为市舶司提举,泉州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之一,龙王若是真的大举来犯,首当其冲的便是他,压力也最大。
他看着对面神色淡然的李泉,又瞅瞅旁边同样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欧阳修,尤其是欧阳修那对似乎永远在笑的眯眯眼,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齿,一股无名火在胸中憋闷。
欧阳修何等人物,自然察觉到了朱照那近乎实质的埋怨目光。他端起粗陶茶碗,轻啜一口,随即放下,对着朱照抱拳一笑,主动开口:
“朱提举,您莫要这般看着在下。在下这不是紧赶慢赶,总算在龙王掀桌子前到了么?”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随即转为郑重,“既然来了,欧阳修在此立言,决不会让那老龙的一滴腌臜海水,灌进泉州城!他想坏咱们的法事仪轨?门儿都没有!”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文人少有的铿锵与自信。
但紧接着,欧阳修话锋一转,那双眯缝眼似乎睁开了一丝,看向李泉:“不过嘛,在下初来乍到,对泉州局势、敌我布置、乃至李真人的具体谋划,都只是略知皮毛。这临阵指挥、调兵遣将之事,还需李真人这位掌道天人,当仁不让,主持大局才是。”
他这一手,既是表明自己辅助的立场,不动摇李泉的主导权,无形中也捧了李泉一手,将压力与期待都推了过去,更是试探李泉在关键时刻的决断。
此刻确实已到了不容犹豫、推诿的时候。海上有鬼船冤魂蓄势,天上有龙王施压迫近,城内有士族离心、邪信潜伏,可谓内外交困。
李泉闻言,没有丝毫谦让,直接站起身。
他身材挺拔,玄黄武袍在偏殿昏光下仿佛自有微光,一股沉凝如山岳、却又隐含雷霆的气息自然散发,瞬间成为偏殿内的绝对中心。
“事情其实简单。”李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果决,“眼下最要紧的,并非被动等待海祭法事,也不是担忧龙王何时发难。”
他目光如冷电,扫过在座诸人,最终落在纪信与周苛身上,一字一句道:
“而是,先杀光城内所有潜伏的邪神信徒,以及与之勾结的魑魅魍魉!”
杀机,随着这句话,瞬间弥漫了整个偏殿!
“既然那老龙想先用鬼船、用天象给我们施压,乱我们心神,那我们也别让他太得意。”
李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周城隍,纪将军,这几日下来,城中那些被邪神信力沾染、或暗中供奉域外邪魔的节点、个人,两位想必已摸得八九不离十了吧?”
纪信与周苛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周苛沉声道:“丝线已明,网罗已成。只待收网。”
“那就趁现在,龙王注意力被天象和鬼船吸引,立刻动手!”李泉断然道,“调动可信兵马,以雷霆之势,按图索骥,一一拔除!不必活口,不必审问,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顺便,给那上蹿下跳的蒲家、曾家……也泼点脏水。就说查获的邪神信徒,与他们府上多有勾结,或是用了他们船行的路子传递消息货物。”
“不必坐实,只要风声放出去,让泉州百姓和剩下那些还没被他们拉下水的士族心里先埋根刺,让他们自家先去折腾、自证清白!”
此言一出,偏殿内静了一瞬。
欧阳修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猛地睁大了些,看向李泉的目光,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喜,那眼神,就差当场拍案叫绝,引为知己了!
这等先发制人、犁庭扫穴的狠辣,又兼釜底抽薪、祸水东引的算计,深合他意!
朱照也是愣了一愣,随即脸上怒容尽去,换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狠色。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沉稳持重的道家掌道,心肠手段居然如此黑…不,是如此果决老辣!
这简直太对他的脾气了!
“哈哈哈!好!”朱照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
“清理邪祟是正理!至于给蒲曾两家泼脏水?小事一桩!根本不用编,他们自家屁股底下就不干净!我这就以市舶司稽查走私、偷漏税赋为由,派人去‘请’他们两家的账房管事来‘协助调查’,保管让他们焦头烂额,没工夫再出来搅风搅雨!”
李泉点了点头,对朱照的反应很满意。随即,他目光重新锁定纪信与周苛,脸上那抹冰冷的笑容扩大,露出一口森然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