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笙歌鬻权,天家无情(2 / 2)雨落未敢愁
之后便再无回应,任凭朱由检在轿内如何揣测,都不再搭话。
朱由检碰了一鼻子灰,心中的惴惴不安愈发浓烈。
他靠在轿壁上,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想自己近期的所作所为,从那些商贾的贿赂,到府中的醉生梦死,再到平日里的种种荒唐行径,越想越觉得心惊,连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轿子一路颠簸,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朱由检掀开轿帘一角,映入眼帘的是紫禁城巍峨的宫门,夜色中,宫墙高耸,灯笼高悬,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寒意。
“殿下,请下轿吧。”
魏朝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由检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轿子。
他以为魏朝会带着他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陛下深夜议事,多半是在乾清宫的东暖阁。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魏朝却领着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勖勤宫的方向?
朱由检的脚步猛地一顿,眼中满是错愕。
勖勤宫,那是他未出宫建府之前,在宫中的居所。
自他搬入十王府后,这里便一直空着,怎么会带他来这里?
“魏掌印,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陛下不在乾清宫吗?”
他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魏朝脚步未停,语气依旧平淡。
“陛下自有安排,让咱家先带殿下来此处暂居几日,等候召见。”
“暂居几日?”
朱由检脸色骤变,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深夜召我入宫,却不见我,反而让我在此处暂居?魏掌印,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伸手想去抓魏朝的衣袖,却被魏朝侧身避开。
魏朝转过身,三角眼扫过他慌乱的脸庞,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殿下不必多问,安心在此等候便是。咱家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说罢,他不再理会朱由检的追问,对着守在勖勤宫门口的几名大汉将军递了个眼色,便转身快步离去,只留下朱由检愣在原地,心中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汹涌。
暂居?
这哪里是暂居,分明是软禁!
朱由检猛地反应过来,他转身就想往外走,却被门口的大汉将军拦了下来。
那几名将军身着铠甲,腰佩长刀,神色肃穆,脸上挂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信王殿下,还请留步。”
“让开!”
朱由检脸色涨红,厉声喝道:“本王要去见陛下!你们敢拦本王?”
“殿下息怒。”
为首的卫士微微躬身,语气客气却很是强硬。
“我等只是奉命行事,看守勖勤宫,不让任何人进出。还请殿下莫要为难我等,免得让我等难做。”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朱由检追问,声音都在发颤。
大汉将军却不再回答,只是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么留在宫内,要么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朱由检看着他们腰间的长刀,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宫道,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颓然地后退一步,心中又慌又怒,却偏偏无可奈何。
为什么?
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些商贾的事?
还是说,有其他更严重的事?
他越想越乱,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勖勤宫的宫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由检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庭院中,深夜的寒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残月,心中忐忑无比,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软禁,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
信王朱由检的轿子刚消失在十王府的街巷尽头,蛰伏在王府周遭暗影里的人马便动了。
马蹄轻踏,衣袂猎猎,无数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与身穿东厂番子服的干练人手,如同从夜色中凝结而出的鬼魅,瞬间将信王府团团围住。
为首的三人,正是东厂提督魏忠贤、西厂提督王体乾,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
魏忠贤一身玄色蟒袍,面容阴鸷,眼神扫过那扇方才还透着靡靡之音的朱红大门。
“陛下有旨,封锁信王府!府内一应人等,无令不得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厂卫番子便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沉重的铁链“哗啦”作响,瞬间锁住了王府大门。
高墙上,锦衣卫弓箭手已然就位,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寒芒,牢牢盯住府内任何异动。
此时的信王府内,那些方才仓皇逃离正堂的商贾,还未及走出二门,便被迎面而来的番子堵了个正着。
他们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口中连连求饶,却被毫不留情地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王府属官们闻讯赶来,长史王守信身着常服,脸色煞白地挡在众人面前,厉声喝道: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亲王府邸!可知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骆思恭上前一步,手中圣旨展开,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有旨,信王牵涉李文案,着东厂、西厂、锦衣卫审问!
王府属官,尽数押往诏狱候审!
王守信,你身为长史,知法犯法,还不束手就擒!”
“李文案?”
王守信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哪还容他辩解?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把将他按倒在地,冰冷的镣铐应声锁上手腕。
其余属官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哭爹喊娘,却无一例外,都被厂卫番子如拖死狗般押了出去。
至于府中的仆从、侍女,魏忠贤则下令将他们尽数驱赶到后院空房,重兵看守,不得踏出半步。
一时间,昔日奢靡喧嚣的信王府,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只余下哭嚎声与呵斥声,在深夜里回荡。
做完这一切,三人便带着一众囚犯,径直赶往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刑房,素来是京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此刻,刑房内灯火通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刑具。
烙铁烧得通红,夹棍泛着冷光,铁链上凝结着乌黑的血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血腥交织的刺鼻气味。
王守信被单独押上刑凳,镣铐死死锁住四肢。
魏忠贤端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阴鸷如毒蛇。
“王长史,咱家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信王与李文案究竟有何牵扯?
赵志远又是如何与信王搭上关系的?
一一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王守信额头冷汗涔涔,但却牙关紧咬。
“公公明鉴!王爷只是与赵志远有生意往来,从未牵涉什么李文案!此事当真与王爷无关啊!”
“无关?”
骆思恭冷哼一声,将一叠银票掷在他面前。
“这些银票,皆是赵志远赠予信王的好处!
他一个皇商,为何要平白无故给信王送这么多银子?
怕是不止草原行商许可那么简单吧!”
王守信看着那些银票,脸色愈发难看,却依旧抵赖。
“确是为了草原通商之事!王爷只是帮他在威虏伯说了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魏忠贤眼中寒光一闪,抬手道:“看来,王长史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锦衣卫上前,拿起烧红的烙铁,便要往王守信身上按去。
“啊!”
王守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颤抖,皮肉被烙铁烫得滋滋作响,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酷刑轮番上阵,夹棍、拶指、鞭笞……
王守信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却始终咬定信王只收了赵志远的好处,帮他讨要了草原行商许可,从未参与李文案的谋划。
其余属官、商贾也被一一提审,商贾们吓得魂不附体,只敢供述如何给信王送礼、求王爷帮忙疏通内府关系。
属官们则哆哆嗦嗦地交代,信王平日里如何收受好处、倒卖内府凭证,却无人能说出信王与李文有半分牵扯。
审讯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刑房内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死寂。
魏忠贤看着眼前的审讯记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骆思恭也是眉头紧锁,沉声道:
“看来,这信王确实收了赵志远的贿赂,帮他拿到了草原行商许可,但李文案之事,目前看来,确实没有直接证据。”
王体乾在一旁附和道:“会不会是王守信等人嘴硬,不肯招供?要不,再用些重刑?”
魏忠贤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语气冰冷。
“不必了。
这般酷刑之下,若真有牵扯,他们早招了。
看来,要么是信王藏得太深,要么,便是赵志远等人假借信王之名行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沉声道:
“将这些人暂且收监,严加看管。审讯结果,即刻上报陛下!”
很快。
北镇抚司的消息,便送至御前。
晨曦微露,金銮殿的窗棂被染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朱由校端坐于御座之上,手中捏着北镇抚司呈上来的审讯密折,一目十行地扫过。
待看到“未查出信王参与李文案实证,仅查实收受赵志远贿赂,助其取得草原行商许可”这一行时,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眸光深沉如古井。
站在阶下的魏忠贤、王体乾与骆思恭三人,皆是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寂静无声,只余帝王指尖敲击案面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两种可能。”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其一,信王确实未曾参与谋逆,只是性子荒唐,贪财好利,被赵志远之流当作了幌子,借着他的名头行事。
其二……”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其二,便是信王藏得太深,知道此事干系重大,早早便抹除了所有痕迹,让底下人替他扛下了一切。”
魏忠贤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那……信王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
朱由校冷笑一声,将密折掷于案上。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能再这般肆意妄为了!”
一个手握宗室特权,却整日与商贾厮混,收受贿赂、倒卖内府凭证的亲王,已是朝堂的隐患。
若再牵扯上谋逆大案,哪怕只是被人利用,也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他这个皇帝,绝不能容忍任何威胁到皇权稳固的因素,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
“传朕旨意。”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厉。
“信王朱由检,身为宗室亲王,不思恪守本分,反而收受贿赂,勾结商贾,破坏新政大局,着令于勖勤宫禁足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心头一凛。
禁足勖勤宫,看似只是惩戒,实则与软禁无异。
王体乾迟疑着开口:
“陛下,这般处置……会不会太过严厉?
毕竟信王尚未成年,且无谋逆实证……”
“严厉?”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王体乾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跪伏磕头。
“奴婢失言,还请陛下治罪!”
朱由校没有责罚王体乾,只是说道:“你们退下罢!”
王体乾三人连忙躬身领旨:“臣(奴婢)遵旨!”
待三人走后,朱由校看着身侧的周妙玄,问道:“可觉得朕有些无情?”
周妙玄闻言,赶忙摇头。
“陛下如此做,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对于这种朝廷大事,她一个宫女,最好还是不要发表什么看法来得好。
朱由校缓缓说道:
“天家无私情,皇权之下,容不得半分侥幸。
他是朕的皇弟,朕自然不会亏待他,但也绝不能放任他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将他圈禁在一宫之地,看似不人道,却是最稳妥的法子。
朕的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了,想借着信王的手,来对付朕的,恐怕不在少数。
圈禁他,既是惩戒,也是保护。”
至少在勖勤宫里,朱由检不会再被人利用,不会再卷入那些肮脏的阴谋里,更不会有机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朱由校轻叹一口气,对着周妙玄说道:
“之后你告诉魏朝,对信王的一应待遇,照旧按藩王规制供给,膳食、用度,半点不许克扣。”
“是!”
周妙玄当即点头。
除了这个待遇之外,朱由校准备让皇后挑几个良家女子,给信王做王妃。
家世不必太显赫,性子温顺贤良便好。
有王妃在身边管束着,也能让他收收心。
用榨汁姬,将他多余的精力榨干净一些。
没办法。
天家从来无情。
对朱由校来说,他首先是大明的天子,是执掌万里江山的九五之尊,其次,才是朱由检的兄长。
江山社稷重逾千钧,这点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终究渺小得如同尘埃,不堪一击。
更何况,他待这个弟弟,已是仁至义尽。
当然。
这份格外的宽容,除却血脉羁绊,更多的,是源于他对史书所载的那个朱由检的几分惋惜。
历史上的朱由检,纵然治国乏术,行事急躁,终究还是个有骨气的君王。
他拼尽了全力想要挽救倾颓的大明,纵使他的种种折腾或许反而加速了王朝的覆灭,可那份死守社稷的执念,终究没丢了大明的风骨。
煤山歪脖树上的那一缕忠魂,更是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祖训,践行到了最后一刻。
朱由校轻轻喟叹一声,转身踱回御座前,伸手拿起案头那份西南战报。
李文案的迷雾仍未散尽,西南的战火还在僵持,朝鲜的移民计划更是迫在眉睫……
桩桩件件,皆是压在他肩头的千钧重担,容不得半分懈怠。
至于被圈禁在勖勤宫的朱由检,不过是他这盘帝王棋局里,一枚暂时被搁置的闲子。
往后是沉是浮,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