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经筵辩经,株连九族(1 / 2)雨落未敢愁
乾清宫东暖阁。
晨光熹微。
御案之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侧还摞着数册泛黄的典籍。
《四书章句集注》的扉页微微卷起,《周礼注疏》的边角带着频繁翻阅的磨损,《史记》的册页间夹着几支象牙书签,皆是朱由校近日常读的书目。
此刻,朱由校正手持一卷《周礼》,目光落在《地官·司市》那一篇上。
书页上,关于市肆建制、商贾管理、物价调控的记载,被他用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
他潜心钻研这些上古经典,绝非闲来无事附庸风雅。
新政推行至今,虽初见成效,却也引来不少守旧老儒的非议,动辄便搬出“祖制不可违”“圣人之训不可改”的论调,处处掣肘。
朱由校深知,任何变革想要行稳致远,都离不开理论的支撑,而这理论的话语权,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再过不久便是经筵日讲,按例是翰林院的侍讲官入宫,为帝王讲授经义。
可在朱由校看来,这不是“讲学”,而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他要借着这些被儒生奉若圭臬的经典,用全新的话术解构其意,从《周礼》的市肆之制里,寻出整顿内府商市、规范皇商贸易的依据。
从《史记》的货殖列传中,找到推行银行、改革财税的正当性。
唯有如此,才能堵住那些老学究的嘴,为新政争得名正言顺的立足之地。
和那些浸淫经义数十年的老儒耍嘴皮子,没有真才实学是万万不行的。
哪怕他贵为天子,手握“裁判员”的权柄,若自身对经义的理解不够透彻,辩不过那些迂腐之辈,新政的推行便会平添许多阻碍。
“陛下,您歇会儿,喝口茶吧。”
一声柔婉的低语在身侧响起,身着宫女袍服的周妙玄,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莲步轻移地走上前来。
她身姿丰腴,眉眼含春,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周礼》,抬手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周妙玄很是自觉地绕到他身后,伸出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颈之上。
她的手法轻柔却不失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穴位,缓解着连日来伏案读书的疲惫。
偶尔,她俯身之时,胸前的软腻会不经意地蹭过朱由校的后背,带着女子特有的馨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这般旖旎的温存,只属于这东暖阁的片刻私密,自然不为外人道也。
朱由校呷了一口清茶,喉间的干涩一扫而空,连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已然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刺破云层,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算算时辰,距离御经筵开始,只剩下短短半个时辰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躬身走了进来,低声禀道:
“陛下,东厂魏公公、西厂王公公、锦衣卫骆指挥使,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朱由校放下茶盏,对着魏朝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无波:“让他们进来吧。”
“是。”
魏朝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三个身着官服的身影缓步走入东暖阁。
为首的是东厂提督魏忠贤,一身蟒纹公服,面容阴翳,步履沉稳。
紧随其后的是西厂提督王体乾,身着蟒袍,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
最后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一袭麒麟服,身姿挺拔如松。
这三人,皆是执掌大明特务机构的巨头,跺跺脚便能让朝野震动的人物。
三人一踏入殿内,便齐齐跪伏在地,动作整齐划一,口中恭敬高呼:
“奴婢(属下)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三人,淡淡抬手:
“都起来吧。”
“李文那桩案子,查得如何了?”
太医李文借御药暗害帝王,此事绝非一人所为。
朱由校虽已将相关人等下狱,却从未放弃追查幕后黑手。
敢在御药里动手脚,其心可诛,若不连根拔起,必成后患。
魏忠贤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启奏陛下,奴婢率东厂番子连日追查,李文背后的主使之人,甚是狡猾,至今尚未查到确凿线索。
不过……”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李文的家眷,奴婢已经尽数寻到,此刻正关押在东厂诏狱之中,听候陛下发落。”
御医李文心思缜密至极。
早在被锦衣卫擒拿的那一刻,此人便咬碎藏在齿间的毒药自尽,宁死也不肯吐露半句幕后隐情。
而对于自己的家眷,李文更是提前做好了周密安排。案
发之后,锦衣卫第一时间赶往其宅邸擒拿,却只扑了个空,屋内早已人去楼空,连一丝像样的线索都未曾留下。
然而,如今东厂、锦衣卫联手,织就的天罗地网,岂是区区一个太医能轻易挣脱的?
这两大特务机构的能量,远非朝堂其他衙门所能比拟。
李文的家眷十余人,老弱妇孺皆在其中,想要悄无声息地逃出京城,本就是痴人说梦。
厂卫番子循着李文宅邸遗留的蛛丝马迹,一路追查。
从城郊的隐秘客栈,到沿途的车马行踪迹,再到通州港口的船只调度记录,层层剥茧,步步紧逼。
不过三日功夫,便在通州港口的一艘待发商船上,将这一家老小尽数擒获。
此刻,这些人早已被打入诏狱,镣铐加身,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要承受诏狱特有的酷刑。
“李文既已畏罪自尽,其家眷便是唯一的突破口。”
朱由校目光扫过阶下三人。
“严加审讯!动用诏狱所有手段,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将李文背后的同党连根揪出!”
“敢在御药里动手脚,妄图谋害朕躬,此等大逆不道之罪,绝不能姑息!
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也给朕查到底!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奴婢遵命!”
魏忠贤连忙躬身领命,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是查不出幕后主使,陛下震怒之下,第一个遭殃的便是他这个东厂提督。
片刻之后,魏忠贤似是想起了什么,又上前一步,躬身禀道:
“陛下,还有一事要奏。此前奉旨清查皇商、皇庄与内府制造局贪腐之事,如今已有了重大进展。”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上去。
朱由校接过册子,随手翻阅几页,目光落在其中几行记载上,眉头顿时微微蹙起。
他抬眼看向魏忠贤,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此事,居然还与客氏有关?”
“客氏”二字一出,站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浑身猛地一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竟是这个骚蹄子?
这个女人,早年曾与他有过对食之谊。
后来他因忙于侍候皇帝,又因为皇帝不喜客氏,刻意与其保持距离。
谁曾想,这女人一出宫,便转头投入了魏忠贤的怀抱。
此事传开,不知多少人暗地里嘲笑他,说他魏朝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平白让魏忠贤捡了便宜。
在魏朝看来,客氏这般行径,无异于在他头上狠狠扣了一顶绿帽子,让他颜面尽失。
如今听闻客氏竟牵扯进贪腐案中,魏朝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快意。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高声道:
“陛下!贪污受贿,乃是朝廷大忌,更是触碰陛下底线的重罪!
客氏身为天子乳母,本该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如今却知法犯法,绝不能轻饶!
臣以为,当严惩不贷!”
魏朝话音刚落,魏忠贤便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岂能听不出魏朝的弦外之音?
这是摆明了要落井下石,借着客氏之事打压自己!
魏忠贤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朱由校再次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明鉴!客氏虽收了些皇商的孝敬,却是被奸人蒙蔽,并非有意贪墨!如今她早已将所有赃银悉数退回内承运库,甘愿领罚!”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陡然射向魏朝,语气尖锐。
“反倒是有些人,麾下之人借着监管皇庄的便利,大肆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据东厂查实,魏掌印麾下的三名贴身太监,收受的赃银加起来,足足不下二十万两!
比起客氏那点微不足道的‘节礼’,才是真正的贪得无厌!”
此言一出,东暖阁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魏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忠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两个权宦狗咬狗,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小册子,眸色深沉,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管是李文投毒案,还是皇商、皇庄的贪腐清查,都给朕往深里查!”
朱由校的声音掷地有声,目光沉沉地扫过阶下的魏忠贤与魏朝。
“顺藤摸瓜,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内廷勋贵,也不准有半分姑息!”
魏忠贤与魏朝被这目光看得如芒在背,浑身一僵,连忙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奴婢遵旨!定不辜负陛下圣托!”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这两个权宦各怀心思,正好可借他们的手清扫内廷积弊,至于他们之间的争斗,只需稍加制衡,便能为己所用。
特务头子们退去后,东暖阁内恢复了静谧。
宫女周妙玄轻步上前,柔声提醒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移驾文华殿,准备御经筵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连日来的操劳与研读让他稍显疲惫,但眼底的清明却丝毫不减。
他站起身,理了理龙袍的褶皱,沉声道:“摆驾文华殿!”
“遵旨!”
殿外的太监高声应诺,随即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帝辇早已备好。
朱由校登上御辇,在一众侍卫、太监的簇拥下,朝着文华殿缓缓行去。
文华殿内,早已肃然就绪。
内阁大臣、翰林院讲官、六部尚书等重臣皆已列队等候,见朱由校踏入殿内,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众卿平身。”
朱由校走上御座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缓缓开口,“今日经筵,依例开讲。”
随着司仪太监一声唱喏,御经筵正式开始。
按事先拟定的议程,由翰林院讲官先讲解《周礼·地官·司市》篇。
令人意外的是,今日的讲官并非寻常翰林,而是当朝吏部尚书顾秉谦。
谁都知道,顾秉谦此前不过是礼部侍郎,还是东林党的骨干,早前曾为江南士绅奔走游说,与新政推行之初的诸多举措相悖。
可后来他审时度势,果断转向,紧紧跟上皇帝的脚步,积极拥护新政,短短数月间便平步青云,从礼部侍郎一跃成为执掌百官升降的吏部天官,堪称“一步登天”的典范。
顾秉谦手持讲本,上前一步,对着朱由校躬身行礼,随后转身面向众臣,清了清嗓子,缓缓翻开书页,朗声道:
“《周礼·地官·司市》有云:
‘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以次叙分地而经市,以陈肆辨物而平市,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以商贾阜货而行市。’”
诵读完毕,顾秉谦合上讲本,沉声阐释道:
“昔者周公制礼作乐,设立司市、质人、廛人等官职,并非为了禁止商业,而是为了规范商市秩序。
使货物得以顺畅流通,百姓得以从中获利。
由此可见,圣王治理天下,从未将商业视为贱业,反而将其作为货殖流通的重要途径。”
他这番话,显然是顺着皇帝的心意而来,为新政中扶持商业、规范贸易的举措张目。
可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声反驳:
“讲官所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内阁次辅叶向高已然起身,对着朱由校躬身一礼,随即转向顾秉谦,语气坚定地说道:
“《孟子》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商贾之人,以逐利为根本,不事农桑,不耕不织,终究是‘末业’。
若一味抬高商贾地位,推崇商业,恐使天下百姓纷纷弃农从商,动摇国本根基,此乃危国之举!”
叶向高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史继楷立刻上前附议,躬身道:
“次揆所言极是!
本朝祖制历来重农抑商,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更何况,官与民争利,向来是治国大忌,若朝廷过度干预商市,与商贾争利,恐失民心,危及社稷安稳。”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支持重农抑商的老臣们纷纷颔首附和,而拥护新政的官员则沉默不语,目光皆投向御座上的朱由校。
朱由校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待叶向高、史继楷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卿、史卿所言,朕年少时亦曾听闻。
但《周礼》乃周公所定,圣王特意设官管理商市,而非禁止商业,莫非周公此举,亦是错的?”
这一问,直指要害,叶向高、史继楷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由校目光扫过殿内众臣,继续说道:
“朕且问众卿,内府织造每年为内府创收百万两白银,天津海贸所获利税更是充盈国库。
漕运通畅,南粮北运,方能保北地无饥馑之患。
若商贾果真是贱业,为何能济国用、活民生?”
他抬手示意内侍递上《尚书》,翻至《洪范》篇,朗声道:
“《尚书·洪范》有言:‘八政:一曰食,二曰货。’
食,便是农耕所获;货,便是商业流通之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