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寒疾偶侵,偏院藏娇(1 / 2)雨落未敢愁
上午的御门听政与御经筵按部就班,朱由校端坐于太和门丹陛之上,听百官奏报政务、商议国事,随后又在文华殿与讲官探讨经史、纵论古今。
待各项仪典结束,已近午时,乾清宫的午膳早已备好,朱由校用过午膳,依着惯例在偏殿午休了半个时辰,养精蓄锐,以备下午处理繁杂政务。
未时初刻,朱由校准时起身。
案上依旧堆积着如山的奏疏,虽经军机处初步筛选、司礼监秉笔太监拟好票拟,但关乎军政要务、民生大计的核心奏疏,仍需他亲自动笔批阅。
朱由校端坐在案前,拿起朱笔,逐份翻阅,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朱批或褒或贬、或严或缓,皆切中要害。
不知过了多久,一份关于皇庄田亩核算的奏疏映入眼帘,朱由校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记忆力向来惊人,对关乎国库与皇产的关键数据更是过目不忘。
这份奏疏上呈报的皇庄田亩数,似乎比上次所见少了些。
“魏朝。”
朱由校头也未抬,沉声唤道。
“奴婢在。”
魏朝早已躬身侍立在侧,闻言连忙上前应诺。
“将去年关于皇庄田亩的奏疏副本,给朕找来。”
“是!”
魏朝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吩咐手下小太监火速前往司礼监南书房调取存档。
南书房是司礼监存放奏疏副本、典籍档案的重地,管理森严,好在魏朝身为掌印太监,调阅档案并非难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小太监便捧着一份封皮完好的奏疏副本匆匆返回。
魏朝接过奏疏,仔细核对无误后,才双手奉上:“陛下,去年的奏疏副本在此。”
朱由校放下手中的朱笔,接过副本,快速翻至核心数据页。
目光扫过纸面,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去年呈报的皇庄田亩数,分明是十万四千七百顷。
而今日这份新奏疏上,数字竟变成了十万三千五百顷!
短短一年时间,平白少了一千二百顷地!
“哼!”
朱由校猛地将两份奏疏拍在案上,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案上的笔墨都微微晃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语气冰冷刺骨。
“传朕的旨意,让魏忠贤派东厂番子、王体乾调西厂密探,联手彻查此事!
这一千二百顷地,到底去了何处?
是被豪强侵占,还是被经手的官吏中饱私囊,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奴婢遵旨!这就去传旨!”
魏朝被皇帝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不敢有半分迟疑。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两份奏疏上,心中怒意难平。
他继位之初,万历皇帝留下的皇庄田亩仅有三万七千顷,且大多被地方豪强、宫中宦官私下侵占,产出微薄。
这些年,他力推清丈土地,在山东、江南、河南等地重拳打击豪强劣绅,严查土地兼并,才硬生生将皇庄田亩扩充至十万四千七百顷。
这每一寸土地,都是他耗费心血、得罪无数权贵才收回的,是皇庄的根基,更是补充内帑、支撑新政的重要财源。
按常理,随着各地清田工作的推进,皇庄田亩理应只增不减,怎么会平白减少一千二百顷?
这背后定然是有人胆大包天,敢在皇庄的土地上动手脚!
“贪官污吏,真是杀不绝!”
这些年,他为了推行新政、肃清朝纲,杀了不少贪赃枉法之徒,可没想到,依旧有人顶风作案,竟敢觊觎皇庄的土地。看来,他之前的手段还是不够狠,震慑力仍未触及那些根深蒂固的贪腐势力。
魏朝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受到皇帝心中的滔天怒火,也清楚这一千二百顷地背后牵扯的利益有多复杂。
或许是地方负责管理皇庄的官员监守自盗,或许是与宫中宦官相互勾结,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勋贵世家。
东厂与西厂联手彻查,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这,正是朱由校想要的。
他要借这次彻查,再次向天下传递一个信号。
任何胆敢侵占皇产、损害国本的人,无论身份高低、背景深浅,他都绝不姑息!
“告诉魏忠贤与王体乾,限他们三个月之内查明真相,将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押解京师听候发落!”
“若是查不出结果,或是敢徇私舞弊,他们二人,也别想好过!”
“奴婢记下了,定当如实转告!”魏朝连忙叩首应道。
朱由校负手立于东暖阁窗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宫墙,直抵那些隐匿着贪腐的皇庄深处。
自登基以来,他对贪腐之事向来是零容忍,雷霆手段之下,不知多少贪官污吏人头落地,多少豪强劣绅家产抄没。
从江南漕运到山东盐政,从边军粮饷到地方赋税,但凡涉及贪墨,他从未有过半分姑息。
可偏偏,在北直隶清田之后,他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新政推行、军备整顿与对外经略上,竟对北直隶皇庄的管理有所疏忽。
如今想来,这疏忽便是贪腐滋生的温床。
权力这东西,向来是柄双刃剑,一旦落入无人监督的境地,持有者便难免会生出滥用的心思。
那些被外放管理皇庄的太监、地方委派的官吏,手握皇庄田亩的支配权、收益权,面对唾手可得的利益。
或是侵占良田划归私产,或是克扣产出中饱私囊,又或是与地方豪强勾结分利。
能坚守本心者,终究是少数。
“人性之贪,果然难防。”
朱由校低声自语。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帝王,自然明白“唾手可得之物,世人多趋之若鹜”的道理。
但明白归明白,当这种贪念触及到皇庄的根本利益时,他心中的怒火依旧难以遏制。
皇庄于他而言,绝非单纯的帝王私产,而是关乎大明根基的重中之重。
其一,新政推行的诸多农事革新,无论是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的引种,还是新式耕作技术的推广,皆是先在皇庄试点成功后,才向全国推广。
皇庄的田亩,是大明农业革新的“试验田”,容不得半点闪失。
其二,皇庄承载着大量人口,其产出的粮食、棉麻等物资,尽数归入内府,由他直接支配。
既可以作为军粮补充边军,也可以在灾年赈济百姓,更重要的是,能作为平抑物价的“压舱石”,每当市场粮价高涨,便从皇庄调拨物资投放市场,稳稳掌控民生大局。
其三,皇庄的收益,还是支撑内帑、补贴新政的重要财源,银行推广、铸币厂扩建、皇明军校筹建,皆离不开皇庄产出的支持。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庄的田亩都能被人悄无声息地侵占一千二百顷,那内府的其他生意呢?
他的内府,可不止皇庄一处财源。
遍布全国的皇商,垄断着盐、铁、茶等重要商品的贸易。
江南织造局、景德镇御窑厂等御办工厂,负责供应宫廷所需的丝绸、瓷器,每年耗费的物料、产出的珍品不计其数。
还有与海外诸国的朝贡贸易,更是利润丰厚。
这些地方,牵扯的利益远比皇庄更为庞大,滋生腐败的空间也更大。
皇商可能与地方官员勾结,虚报成本、克扣利润。
织造局的管事可能收受商人贿赂,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御办工厂的监工可能盘剥工匠、挪用公款。
若是这些地方也存在类似的贪腐,那损失的便不仅仅是钱财,更是内府的根基,是新政推行的底气。
“查!必须狠狠查!”
朱由校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皇庄的案子,只是一个开端。
他要以此次彻查为契机,在整个内府掀起一场“清源行动”。
不仅要查清这一千二百顷地的去向,严惩所有涉案人员,还要建立常态化的清廉管理制度,对皇庄、皇商、御办工厂等所有内府下辖机构,进行定期核查与不定期抽查。
一次清查不够,便来第二次。
两次不够,便来第三次、无数次。
他要让那些手握内府权力的人明白,贪腐之路行不通,任何妄图侵占皇产、损害国本的行为,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更何况,帝王内府乃天下表率。
若是连他自己手底下的人和事都管不干净,都充斥着贪腐,那他又凭什么去要求天下官员清廉自守?
又凭什么去整饬全国的吏治?
“己身不正,何以正人?”
朱由校心中冷笑,他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奏疏上写下“内府清源”四个大字。
随后,他又提笔写下几道旨意。
令东厂、西厂除彻查皇庄田亩案外,即刻抽调精锐番子,分赴江南、江西、湖广等地,暗中核查江南织造局、景德镇御窑厂及各地皇商的账目与运作情况。
令司礼监成立专门的“内府监察司”,由方正化牵头,负责常态化监督内府各项事务,直接对他负责。
令户部配合核查,提供相关财税数据,不得推诿。
写完旨意,朱由校将朱笔重重一搁,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但那份肃贪的决心却愈发坚定。
魏朝接过旨意时,指尖的颤抖瞒不过朱由校的眼睛,但他并未多言,只是看着老太监躬身退去。
转身重回御案前,朱由校刚拿起朱笔,喉咙间便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咳咳……”
咳嗽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他抬手拭了拭鼻尖,指腹竟沾了些许清涕。
春寒料峭,昨夜在西苑演武时吹了些冷风,今日又连日操劳政务,这具常年习武的身子,终究还是染上了薄疾。
对于这种小恙,朱由校向来不甚在意。
他素来习惯先凭自身底子硬扛,除非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否则绝不会轻易召太医诊治。
这般执拗,根源全在他对太医院的深深不信任。
自登基以来,见过太多宫廷秘辛,也听闻过前朝帝王被庸医误治、甚至遭人暗害的旧事,即便太医们奉上汤药,他也必会让心腹太监仔细查验药材,甚至自己对照医书甄别药性,丝毫不敢大意。
这些年,他闲暇时便翻阅宫中珍藏的医书典籍,从《黄帝内经》到《本草纲目》,一一研读,日积月累,竟也通晓了不少药理常识,说是半个医者也不为过。
若哪个太医诊病时言辞含糊、用药诡异,或是藏着几分心虚躲闪,他一眼便能看穿,这般警惕,也让太医院的人始终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即便如此,朱由校也深知,仅靠个人警惕远远不够。
太医院作为宫廷最高医疗机构,执掌着皇室与妃嫔的健康,若内部腐朽、庸医充斥,迟早会酿成大祸。
这些年,他对太医院的改革早已悄然启动。
先是严令禁止炼制、进献丹药,违者以“大逆不道”论处,彻底断绝了前朝帝王沉迷丹药、伤身误国的陋习。
随后又制定了安胎、分娩的全流程规范,从饮食调理、用药禁忌到产房环境、人员值守,一一细化,极大降低了后宫妃嫔生育的风险。
但这只是开端,远远不够。
朱由校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中已有了更详尽的改革蓝图。
其一,要建立严格的考核汰换制度。
每岁由御药房会同吏部考功司,逐一核查太医的问诊记录、用药方剂、诊疗效果,若是出现误诊误治、用药不当,或是医术庸劣、屡遭投诉者,一律革职汰换,绝不姑息。
同时面向天下征召民间良医,经层层考核后补充进太医院,打破其长期以来的封闭格局。
其二,推行“太医轮值制”。
将太医院太医分成数班,轮流巡诊各宫各院,每班任期三月,不得连任,更不许与宫中宦官、妃嫔私下结交,从制度上防范结党营私、内外勾结。
其三,实行“匿名诊疗”。
太医诊治时,仅知晓患者的症状与编号,不知其身份地位,避免因患者身份特殊而心生忌惮、用药保守,或是因攀附权贵而刻意逢迎,更能防范有心怀不轨者借诊疗之机暗下黑手。
其四,编纂《皇明医典》。
组织太医院顶尖太医,结合历代医书与临床经验,编写一部通俗易懂、规范统一的诊疗手册。
内容涵盖常见病症的症状、诊断方法、用药方剂、护理要点,类似后世民间流传的《赤脚医生手册》。
既可供太医院内部参考,也可推广至全国,让地方医者有章可循,推动标准化诊疗。
想到这里,朱由校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从货币改革到土地清丈,从吏治整顿到厂卫制衡,再到如今的太医院革新,大明朝的方方面面,似乎都亟待整顿与变革。
就像一栋年久失修的大宅,梁柱腐朽、蛛网遍布,想要让它重焕生机,便需一处处修缮、一点点清理,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清涕已止住,咳嗽也轻了些。
作为帝王,他肩负着万里江山、亿万生民,这改革之路注定荆棘丛生、任重而道远。
但他别无选择,唯有迎难而上,一点点清除积弊,一步步筑牢根基,才能让这古老的大明王朝,在风雨飘摇中站稳脚跟,走向新的辉煌。
重新拿起朱笔,朱由校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些许寒疾,不过是前行路上的小小阻碍,他心中的改革之火,从未熄灭。
太医院的改革计划,明日便要提上日程,而这,也只是他众多革新举措中的又一步。
...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穿过紫禁城的宫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春寒尚未散尽,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而过,让浣衣局偏院的杨柳枝微微摇曳,平添了几分静谧。
这里本是宫中低阶宫女居住的地方,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几间青砖瓦房错落有致,院角还种着几株玉兰,尚未开花,却已透出几分生机。
只是今日,这平日里安静的偏院,却多了三位特殊的客人。
她们正是原朝鲜国主李珲的三位妃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