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刚才那番话也在情在理。</p>

他们毕竟只是文臣和学者，难道纸上推演的军事判断就一定对吗？真正的战场千变万化，还是得让陈友谅那种杀伐果断的前线大帅，去自行判断才最稳妥。</p>

哈儿吉维从中都出发，带着拯救大元朝廷的“无双毒计”，乘坐火车日夜兼程。仅仅到了第三天上午，他便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云南行省的首府大理，在镇南兵马大元帅府内，见到了主帅陈友谅。</p>

他手里攥着的，不仅有皇帝赵宇镇任命他为“镇南大元帅府行军参议”的圣旨，还有当朝宰相楚列班写给陈友谅的私信。</p>

此时的陈友谅，正因为前线的战局郁闷得直想杀人。</p>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p>

允姐兰城破得太快了。赵寰铭的先锋大军连城墙的砖头都没摸到，允姐兰的守军就自己砍了守将韩振邦的脑袋，开城易帜！</p>

接下来短短两日，周围的县城、关卡望风而降，纷纷响应。</p>

大批大批的府兵和正规军，争先恐后地挂起了新楚国的旗号。</p>

就在哈儿吉维抵达大理的前一个时辰，陈友谅刚刚接到急报：赵寰铭的大军兵不血刃，其先锋部队已经长驱直入，直逼云南腹地的重镇：楚雄！</p>

大堂内，陈友谅面沉似水，拆开了楚列班的私信，又看了看哈儿吉维递上来的委任状。</p>

他在哈儿吉维那异域特征明显的脸上扫了两圈，听着哈儿吉维将“挟持家属、绝路断桥、毒化水源、坚壁清野”的毒计和盘托出后，陈友谅既没有拍案叫绝，也没有出言呵斥。</p>

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陛下既然亲自下旨任命你为参议，那你虽然不是钦差，在咱们这元帅府里，也跟钦差差不了多少了。不过……”</p>

陈友谅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大学者，你提的这些建议，干系实在太大，本帅也不好独断专行。不如这样，我将驻扎在大理附近的高级将领都召集过来，大家一起议论议论，看看如何执行，你看如何？”</p>

哈儿吉维当即同意：“大帅所言极是。”</p>

半日后。</p>

大理城，镇南大元帅府那宽阔的议事大厅内，四五十名大将，奉命齐聚一堂。</p>

陈友谅坐在帅案后，先是向众将介绍了哈儿吉维的身份，随后，便用一种极其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将哈儿吉维那套“化整为零守关卡，失守尽斩家眷；炸毁桥梁道路；毒化水源；抢光百姓粮食”的战术，简明扼要地向众将复述了一遍。</p>

话音刚落。</p>

原本肃穆的大厅，足足死寂了三个呼吸。</p>

紧接着，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议事大厅瞬间炸了锅！</p>

“放他娘的罗圈屁！”</p>

一名须发皆白的万户长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哈儿吉维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初太祖皇帝西征，面对那些冥顽不灵的异族，也是作战不力，才会处置其家眷！”</p>

“现在倒好，只要丢了驻地，不论青红皂白就尽杀家眷？！你这是把我们大元的将士当什么人了？”</p>

另一名正规军大将也“腾”地拔出了半截腰刀，怒目圆睁：“说得对！如果这道命令真发下去，强行实行，当今陛下还是咱们华夏人的皇帝吗？陈大元帅您，又成了什么人？真敢拿将士们的妻儿老小开刀，这仗根本不用打，兄弟们非反了不可！”</p>

哈儿吉维被这群武将的凶悍气势吓了一跳，连忙干咳两声，试图打圆场：“诸位将军息怒，事急从权嘛！那我们可以限定时日。比如死守十日，时日过了若是不敌，再丢驻地，就不用论罪，绝不牵连家眷，如何？”</p>

“那也不行！”</p>

一个府兵出身的将领冷笑连连，满眼鄙夷地看着哈儿吉维：“限定时日？充其量，你这就是把我们当成异族来看待了！拿我们的命不当命！”</p>

哈儿吉维急了，拔高了声音反驳道：“那你们说怎么办？！眼下允姐兰城是怎么丢的？前线将士频频倒戈、不战而降的事情，难道你们自己不知道吗？不用重典，如何约束部队？！”</p>

“凉拌！”</p>

一名面容冷峻的指挥使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回怼：“大学者，你一个外族人，懂个屁的天下大势！说到底，这是咱们华夏人的内战，是太祖子孙在争皇位，又不是跟那些外夷有着生死大仇！”</p>

这名指挥使环顾四周，大声说道：“兄弟们拿了朝廷的钱粮，吃了皇粮，为朝廷卖命，这确实是理所应当！大家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干，谁也别含糊！但是，如果真的是力战不敌，弹尽粮绝，也该允许人家投降不是？”</p>

“就是这个理！”</p>

立刻有人大声附和，随后将矛头转向了另外几条计策：“还有什么破坏桥梁道路、炸毁栈道？那可都是咱们华夏历代先民、还有大元这些年砸了无数真金白银修筑起来的家底和财产啊！仗打完了，子孙后代还得用呢！怎么能为了挡一阵兵锋，就轻易破坏华夏的元气？”</p>

此时，大厅角落里，一名平时以儒将自居的万户长缓缓站起身，脸色铁青，直接将腰间的印绶解下来，“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p>

“破坏水井？往井里扔死牲畜？把百姓的粮食抢光？这种丧尽天良、断子绝孙的主意，亏你想得出来！”</p>

那儒将指着哈儿吉维，气极反笑：“哦，人家新楚王一路秋毫无犯，打着不妄杀一人的旗号。我们倒好，为了守土，把自己变成了土匪流氓，变成了祸害百姓的畜生？”</p>

“真要这么干，到底谁是贼，谁是王师？！真要下这种命令，多了我不敢说，我麾下那两万兄弟，绝不干这种缺德事！我现在就辞官不做！”</p>

儒将猛地一甩袖子，咬牙吐出一句圣人言：“邦无道，谷，耻也！呸！”</p>

一口浓痰，精准地淬在了哈儿吉维脚下的青砖上。</p>

“呸！”</p>

“什么东西，也敢来指挥我们大元王师！”</p>

……</p>

大厅内群情汹涌，四五十名大将口诛笔伐，那架势，要不是陈友谅还坐在上面，他们恨不得当场活剥了哈儿吉维。</p>

陈友谅至始至终冷眼旁观，看着哈儿吉维那张由红变白、由白转青的脸。</p>

直到此时，陈友谅才施施然地压了压手，示意众将安静。</p>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哈儿吉维，摊了摊手，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大学者，你都听到了吧？不是本帅不用你的计策。”</p>

“我虽然是镇南大元帅，但命令是需要下面的将士去执行的。如今大家全盘反对，我强行下令，只会逼得他们立刻哗变倒戈。”</p>

陈友谅站起身，走到哈儿吉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说到底，这是华夏内战啊！不能单从纯粹的军事和杀戮角度去考虑问题。你的很多手段，从兵法上看貌似高明，但在如今的大元，根本没法用，我也不敢用！”</p>

哈儿吉维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完全傻眼了。</p>

他突然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错误地估计了皇帝的皇权，错误地估计了华夏对异族防范的底线，他甚至还算错了最致命的第三个问题！</p>

那就是大元太祖赵朔，在潜移默化之中，彻底改变了华夏的内战模式！</p>

他们不再把彼此看作不共戴天的死敌，更绝对不愿意将战火波及到无辜的华夏百姓，不愿意去毁坏华夏的财产基业！</p>

这场仗，只能是双方的军队，在战场上摆开阵势，用火炮、用刀枪，堂堂正正、硬碰硬地去交战！任何阴险毒辣、祸及子孙的下三滥手段，都会遭到整个华夏族群的反噬！</p>

不能挟持家属，不能破坏基建，不能祸害百姓……</p>

哈儿吉维在心里哀嚎：这打的还是什么仗？！这还让我们这些异族，有什么机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