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允姐兰城从内部瓦解、开城易帜的第二天。</p>

万里之外的大元心脏，中都城。</p>

当朝宰相楚列班的府邸内，迎来了一位重要客人：在整个波斯和中西亚地区极负盛名的大学者，哈儿吉维。</p>

“大学者，您可算来了！”</p>

楚列班一把抓住哈儿吉维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您还不知道吧？赵寰铭那号称百万的虎狼之师，已经誓师北伐，出了铁龙关了！事到如今，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啊！”</p>

到了这个时候，楚列班是真的彻底慌了手脚。</p>

一旦有朝一日，赵寰铭的军队真的打进中都城，他这个当朝宰相能有好下场？甚至他整个家族和背后的部族，都会遭到清算！</p>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皇上之所以要搞什么“全球平权”，很大程度上就是受了他女儿的挑唆？</p>

再联想到当年黑死病肆虐时期，中西亚地区的大规模叛乱……</p>

你说你是清白的，可怎么每次衙门去扫暗娼，你都恰好在现场？</p>

看着楚列班惊慌失措的模样，哈儿吉维却显得异常冷静。</p>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相爷莫慌。事到如今，我承认，在这场席卷全球的棋局中，我们确实算错了两件事。”</p>

“第一件事，我们误以为大元最弱的一环，是皇帝。”</p>

哈儿吉维道：“我们本以为，皇帝是天下的主宰，权力至高无上。只要搞定了皇帝，通过他的圣旨，我们的愿望就能顺理成章地达成。”</p>

“可是，谁能想到，大元太祖赵朔留下来的制度和民心，竟然如此坚不可摧！皇权在太祖的遗志面前，处处碰壁，根本无法强行推行我们的平权宏愿。”</p>

哈儿吉维顿了顿，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恨意：“第二件事，就是大元太祖留给这片土地的精神！”</p>

“相爷，您熟读汉人史书，华夏人历来的传统是什么？是‘防内胜于防外’！春秋战国时期，郭开用反间计害死了多少赵国的擎天之柱？”</p>

“到了宋朝，狄青被文官逼死，岳武穆更是惨遭莫须有之毒手！别说汉人，就连那金国，在岳飞死后短短几年内，金国太祖、太宗的嫡系子孙，都快被自己人杀绝了！连完颜兀术都没有好下场！”</p>

说到这里，哈儿吉维咬牙切齿：“但是，这大元呢？太祖赵朔立国之初，就破天荒地宣布不避讳任何字，包括他的本名‘朔’字！他又大兴报纸，广开言路，还硬生生拿国库的钱，对所有华夏子民实行免费教育！”</p>

“结果呢？太祖用这百年的教化，把华夏人骨子里的内耗给洗得一干二净！他们现在是‘防外胜于防内’！哪怕中西亚的大军被抽调了二十万去平叛，当地的府兵却一个没调，全副武装地盯着我们！我们想趁机发动叛乱，竟然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机会！”</p>

楚列班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了？”</p>

“不过……”哈儿吉维话锋一转，“虽然目前我们没有直接造反的机会，但不代表我们没有任何机会！”</p>

“只要朝廷能最终削藩成功，皇上未必不可能再次宣布平权！退一万步说……”</p>

哈儿吉维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寒，“就算挡不住，只要朝廷和新楚国在云南杀个尸山血海，打成旷日持久的烂仗，极大程度地消耗华夏的元气，我们同样有机会！”</p>

“相爷难道忘了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吗？正是华夏宗室的疯狂内战，才造成了后来异族的全面崛起！”</p>

楚列班苦笑着连连摇头：“大学者，你说的这两个可能，都不容易实现啊。我给你交个实底吧，现在前线的总兵力满打满算是一百三十万。其中，朝廷的正规军是八十万，陈友谅从南方五省强行征调的府兵是三十万，还有从其他地方东拼西凑调来的府兵二十万。”</p>

“而赵寰铭呢？他这次出征的，是实打实经历过血战的一百万精锐大军！当初在中南半岛，赵寰铭可是以劣势兵力，硬生生把燕帖木儿的百万正规军给灭了！现在陈友谅手里这一百三十万掺了水分的兵，拿什么去挡？我们哪来的机会？”</p>

“怎么没机会？”</p>

哈儿吉维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房墙壁挂着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南角：“双方重点争夺的地方，是云南！相爷，我仔细研究过那里的地形。那地方山高林密，无数天险雄关，道路崎岖难行！不仅有苍山洱海、滇池，更有金沙江、怒江等天堑！”</p>

“纵然朝廷大军在野战中不是新楚军的对手，难道据险而守还守不住吗？说直白些，地形如此复杂狭窄，赵寰铭的百万大军根本就施展不开，‘太祖炮’也推不上去。绝大多数情况下，只能是小规模的添油战！”</p>

哈儿吉维的眼中闪烁着狠毒的光芒：“我们要给朝廷献策！比如，将守军化整为零，分布在各处险峻的关隘和羊肠小道上，三五百人修一个堡垒。同时，将这些守军的家眷全部扣押在后方大城！告诉他们，一处关隘失守，不论什么原因，尽斩其家人！”</p>

“其次，要彻底破坏所有的桥梁和道路！云南多深谷急流，军队行进极其依赖栈道和索桥。让陈友谅把跨越怒江、金沙江的铁索桥、藤桥全部砍断！”</p>

“将崖壁上的栈道全部烧毁，用火药炸塌狭窄的山道，用巨石滚木彻底封死路径！赵寰铭的‘太祖炮’再厉害，它能长翅膀飞过万丈深渊吗？”</p>

“再比如，在沿途所有的水井、溪流中，投入牲畜的尸体，让水源无法饮用！实行最彻底的坚壁清野，搜刮掉沿途百姓的每一粒粮食！”</p>

“相爷你想想，赵寰铭不是标榜仁义、绝不妄杀一人吗？那好！他到了云南，不但要修桥补路，无法就地获得任何补给，还要面对满地的饥民！他必须分出大量的粮草和精力去救灾！”</p>

“种种毒计施展下来，赵寰铭凭什么能迅速攻克云南？他会被活活拖死在那片十万大山里！”</p>

楚列班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便是一阵狂喜。</p>

“妙！妙啊！”楚列班激动得满面红光，“这么做，真有可能守住，甚至把新楚军拖垮！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一起入宫去见皇上！我要保举你做钦差大臣，亲自督促陈友谅执行此等战术！”</p>

“好！”哈儿吉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p>

由于楚列班是当朝宠妃的父亲，这层“国丈”的身份，让他即使在局势紧张的当下，带个人入宫面圣也并非难事。</p>

……</p>

中都皇宫，仁政殿内。</p>

年轻的皇帝赵宇镇坐在御案后，静静地听完了哈儿吉维那套“化整为零、绝路断桥、挟持家属、毒化水源”的毒计。</p>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赵宇镇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拍板叫好。</p>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沉吟了半晌。</p>

“大学者此计……听起来确实深合云贵的地理，似乎有些道理。”赵宇镇看着下面满眼期待的两人，语气却有些冷淡，“不过，楚相你终究是文官，而哈儿吉维你，也并非是以军略闻名天下吧？”</p>

两人一愣。</p>

赵宇镇站起身，负手而立：“春秋时期，赵括纸上谈兵，葬送了赵国四十万大军。”</p>

说到这里，赵宇镇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悔恨：“在我朝，若非当初朕派了左行之去监军，我军在中南半岛的结局，未必会惨到如此地步……”</p>

其实，虽然朝廷对外的邸报上一直宣称，是燕帖木儿勾结新楚王，才导致了中南半岛丧师百万。但是，那只是为了保全朝廷颜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遮羞布罢了。</p>

赵宇镇又不傻。</p>

他当然明白那一仗到底是为什么输的。</p>

只是左行之毕竟对皇权忠心耿耿，赵宇镇为了维护中枢的体面，也就懒得去追究。</p>

“这样吧。”赵宇镇看着楚列班和哈儿吉维，最终做出了决定，“朕可以下旨，让哈儿吉维即刻启程前往云南前线，参议军事。但是，不是钦差。你的这些计策，可以提给陈友谅。至于听不听，怎么打，全由镇南大元帅陈友谅自己决断。朝廷，绝不掣肘！”</p>

听到这个旨意，楚列班和哈儿吉维对视了一眼，赶紧跪地叩首：</p>

“陛下圣明！”</p>

他们的本心，确实是希望朝廷能守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