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船坞角(1 / 2)冒奶的小键盘
供销总站维修点的人气,还在蒸腾着往上窜。
路桥中心街老邮局隔壁那间简陋门脸,如今成了街面上最热闹的去处。
天刚蒙蒙亮,门口那条凳上就坐满了人,清一色抱着乐清精工的黑匣子。
山民粗糙的手,渔民皲裂的指节,都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塑料外壳,眼神巴巴地往门里那方寸之地望。
老周和另一个师傅埋首在堆满零件、工具和待修机器的条案后,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灯泡下反着光。
电烙铁的松香味、新塑料味、还有汗味,混合成一股奇特的、属于这新生维修点的忙碌气息,从门洞里顽强地钻出来,飘散在晨风里。
“师傅,阿拉这机子,声音推板轻嘞,像蚊子叫!”一个裹着旧头巾的渔婆挤到台前,把收音机往前一送。
“莫急,阿嫂,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学徒小刘嗓子有点哑,维持着秩序,手里登记本写得飞快。
门外的队伍越排越长,蜿蜒到街角。
余平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冲过来时,差点撞上队尾。
他利索地下车,挤过人群,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维修点里转身都困难,地上堆着刚拆开的配件纸箱,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周师傅。”余平凑到老周身边,压低声音,盖过此起彼伏的询问和机器调试的杂音,“昨晚上送来的那批常用电阻电容,清点入库没?大溪那边刚捎信,又坏了两台,等着件呢!”
老周头也没抬,焊枪尖精准地点在一个芝麻粒大的焊点上,腾起一缕细细的青烟:“清点了,小刘登的记,库?哪还有地方当库房?”
他用下巴朝墙角那堆摞得快顶到天花板的纸箱点了点,“全堆这儿了,余经理,不是我说,这地界,撑死再塞三天,新件来了,都没地方落脚!”
余平的目光扫过逼仄拥挤的屋子,看着门外那条越来越长的长龙,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上肩头。
他转身钻进旁边更小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在角落里用旧木板隔出的一块三平米见方、仅容一桌一凳的鸽子笼。
桌上摊着台州地图,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几乎覆盖了路桥周边的乡镇。
他抓起铅笔,在路桥维修点旁边重重画了个叉,又在这个叉的旁边,用力写下一个更大的扩字,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滨江路老海仓库的喧嚣,是另一种宏大而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仓库空间,曾经显得空旷,如今却被无数货垛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狭窄的通道供叉车喘息着穿行。
新到的双缸洗衣机箱子堆成小山,紧挨着印着雪花字样的冰箱垛,像两座沉默对峙的山峰。
最里面,那些裹着防水油布的收音机木箱,几乎要触到仓库锈迹斑斑的顶棚钢梁。
空气里,新皮革的鞣制气味、塑料薄膜的刺鼻味、机油味,还有海风带来的咸腥,浓稠得化不开。
陈光明站在仓库二层的铁架平台上,背着手。
下面叉车尖锐的倒车警示音、工人抬重物时短促的号子、货郎们焦急的催促声……
“陈哥!”余平的声音带着喘息,从铁梯下传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来,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手里捏着那张画满符号的地图。
“维修点那边,真顶不住了,人太多,地方太小,零件堆得跟垃圾堆似的,老周他们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仓库这边你也看见了,塞得肠子都打结了,乐清厂里刚发来的塑编袋,还在卸车,都没地方堆了,只能暂时码在门口空地上,这要是下场雨……”
陈光明没回头,声音沉静:“知道了。”
他的视线依旧投向门外那片灰蓝色的海湾,以及更远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的船影。
“光是知道不行啊,陈哥!”菜头哥的大嗓门突然在平台入口炸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深蓝色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脸上带着刚从外面跑回来的风尘和一丝罕见的焦虑。
“我刚从黄岩那边回来,好家伙,几个供销点的货郎都围着我,说收音机卖疯了,不是一台两台地卖,是整村整村地订,王阿三那小子,昨天直接赊走了五十台,拍着胸脯说三天内回款,咱们这仓库,还有维修点那鸽子笼,装得下吗?周转得开吗?再这么下去,到手的鸭子都得飞!”
他喘了口气,看着陈光明沉凝如山岳般的背影,语气缓了缓,试探着问:“要不……跟老海商量商量,把他旁边那间小破屋也租下来?我看堆点零件或者当个临时仓库,也能顶一阵?”
陈光明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余平地图上那个刺眼的扩字,掠过菜头哥脸上毫不掩饰的急切,最后定格在仓库里那片被货物挤压得几乎消失的空间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酝酿。
“租?”陈光明开口,声音不高,“租别人的屋檐,永远直不起腰,看别人的脸色,永远做不大。”
他往前踱了一步,铁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手指抬起,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戳在仓库那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