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般晕染开来，缓缓笼罩了六合的周军营寨。

白日里喧嚣的营地渐次沉寂。唯有各处点燃的篝火与巡夜的火把次第亮起。

火光在起伏的丘陵与原野间跳跃闪烁，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映照着森严的壁垒与肃穆的氛围。

位于营寨核心的中军大帐内，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李奕站在一副悬挂着的淮南舆图前，指尖划过代表长江、河道与城廓的墨线，眉头不经意间微微蹙起，似乎在无声的推演着战局。

就在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意，亲卫引着一人快步走入。

来人正是风尘仆仆的李全。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神色却难掩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人李全，参见大帅！”

李全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

“小人此去，幸不辱命，扬州之事，已尽数办妥！”

李奕闻声抬头，眼中涌现喜色，却并未急于询问细节。他离席起身，几步走到李全身前，伸手扶起了对方，并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路跋涉，深入敌境，辛苦你了！”语气中带着关切与赞许。

李全心中一热，忙道：“不敢言辛苦！为大帅效命，为大周立功，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李奕微微颔首，心中不免有些莞尔。李全作为一个生在江南，迁居蜀地多年的行商，却在自己面前对周朝表忠心……瞧瞧，这才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转身走回舆图前，又示意李全靠近：“来，详细说说。扬州内外，虚实如何？”

李全曾在后蜀禁军效力多年，也算是出身行伍之辈，立马明白了李奕的意思。

他精神一振，趋步上前，目光扫过眼前的舆图，很快找到了扬州的位置。

李全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点在“扬州”二字上，条理清晰地开始禀报：“禀大帅！小人潜入扬州后，通过昔日旧识，多方打探，终于摸清底细。”

“扬州城内守备空虚，只有两千余禁军驻守，主将乃伪朝侍卫军都虞候，并兼任东都营屯使贾崇。原先驻守扬州的伪朝禁军主力，已于月前被紧急调往北面的楚州方向，据说是防备我大周可能的东进威胁。”

他的手指随即向东移动，点在“泰州”之上：“至于扬州近左的泰州，其州内兵马，大半已被征调，南下驰援正被吴越大军围攻的常州、润州。吴越攻势甚急，泰州自顾不暇，应无余力西顾扬州。”

接着，李全又指向扬州西北方向的“天长”：“此地屯驻着伪朝的天长制置使耿谦所部，原本当有上万人马，算是一支可观力量。然而就在上月，淮河战事吃紧，尤其是寿州、濠州方向告急，耿谦已抽调其麾下近半精锐，紧急北上增援淮河防线。如今天长守军，不过五六千众，且需分兵守御地方，能派出驰援扬州者，必然有限！”

李奕凝神静听，目光随着李全的指尖在舆图上移动，脑中飞速印证着自己的判断。

李全带回的情报，与他依据历史脉络和当前战局，所推演出的结论高度吻合，甚至提供了更精确的兵力数量。

他不禁微微点头，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这倒是和自己预估的差不多。

历史上扬州被周军攻陷，就是因为守备防御不足。而根本原因则在于，南唐的防御重心放在了淮河沿线，造成了江北大后方的相对空虚。

现如今，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

整个江北战场的核心焦点，仍旧放在了淮河中游沿线。

南唐君臣如同被牵住鼻子的牛，将有限的精兵强将和资源，源源不断地消耗在残酷的拉锯战中。

李奕出其不意的拿下滁州，彻底打乱了南唐的既定部署。

虽然从他率领大军离开赵步，到摧枯拉朽般击溃皇甫晖、夺取清流关，再兵不血刃迫降滁州，整个过程耗费了约半个月时间。

听起来似乎挺久的，但对于一场跨越一两百公里，上万人对垒的战事来说，已经堪称神速了。

毕竟真实的战争，绝非棋盘上的推演，更不是在玩策略游戏，键盘上轻轻一点就行。

其中牵扯到大军的调动、粮秣辎重的转运、情报的刺探传递、兵锋所指的协同……每一项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

李奕能以雷霆之势拿下滁州，最大限度地压缩了战争进程，可谓打了南唐一个措手不及。

南唐君臣肯定预料不到皇甫晖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想要及时调整战略，根本不现实。

双方的军队都在淮河沿线鏖战，唐军大部队也都在往北边调动，江南腹地还有吴越军队火上浇油，扬州周边自然而然出现了防御真空。

思及此，李奕压抑住内心的激荡。他目光转向李全，又问道：“你临走之时，我交代给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李全闻听此言，立刻收敛神色，躬身道：“小人谨遵大帅密令，丝毫不敢懈怠。在扬州城内，小人已暗中说服昔日旧识，随时策应我军攻略扬州！”

他顿了顿，从贴身处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双手恭敬地呈给李奕：“此乃扬州城内各处城防详图，府衙、粮仓、库房等皆一一标注，还有守军的巡哨轮值时辰与路线。”

李奕接过油布包，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掂了掂，继续问道：“你所联络的旧识，可说如何策应？”

李全忙道：“哎哟，小人倒是忘记说了……我已与他们约好，若大帅兵临城下，城内必有响应。他们拟派家中门客，在城内四处放火，散布流言，到时城内大乱，守军定自顾不暇，大帅再遣兵强攻，必能一战而下！”

摇曳的油灯下，李奕盯着舆图上扬州城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道：“此法不妥！扬州非边陲小邑，此乃东南膏腴之地，城内屋舍鳞次栉比，商贾云集，民宅稠密。这火一旦生起，想灭可就不容易了……我军要的是拿下扬州城，而不是一片废墟瓦砾。”

历史上扬州城被南唐守将一把火给烧了，周军攻下后只能加盖一座小城作为治所。

如今李奕既然惦记上了扬州，自然想要拿下一座完好的城池……若是一不小心又被烧掉了，岂不可惜？

李全迟疑道：“那……大帅的意思？”

李奕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全身上，一个粗略的方案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这样如何？”他沉吟道，“从本帅亲卫中挑选数十名悍勇机敏的禁军锐卒，再从滁州归降的唐军中择选几名口音纯正之人，同时调拨一批军中的粮帛物资，以此扮作行商的队伍。”

“由你亲自率领，混入扬州城内……以你家旧识在扬州多年经营的人脉根基，疏通关节收买一两个守门的小校，想必不是难事吧？”

李全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李奕的意图：“大帅的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李奕颔首道。

“待我军兵临城下，城内守军必然震恐。届时，潜入城内的数十精卒，便骤然发难，趁机夺下一处城门，里应外合之下，何愁扬州不克？”

“大帅智计无双，小人拜服！”李全深躬一礼。

“你呀……”李奕不禁哑然失笑，微微摇头。

“里应外合，夺门破城”的计策，在各类兵书里多有提及，历代战史中更是屡见不鲜，根本算不上多高明的奇谋。

李全这马屁拍得实在有些用力过猛。

不过，李奕并未点破。帐内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奕沉思片刻，又想到一事，开口问道：“那伪唐的东都营屯使贾崇，应当只负责扬州军务防戍。如今扬州城内，总揽军政的主官是谁？”

李全收敛心神，恭敬回道：“扬州城内的主官，乃是东都留守、司徒周宗。但小人此番潜入城内，却得知周宗染了风寒，已多日未曾露面视事。据闻其以年老体衰为由，多次上表金陵，恳请致仕归养。”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恰逢江北战事骤起，伪主李璟一时无人可替，便暂时留中未批，令其勉力维持。不过听闻前些时日，李璟已准其所请，任命工部侍郎冯延鲁为东都副留守，全权署理扬州一切军政要务。如今城内大小事务，皆由冯延鲁一言而决……依小人看，周宗怕是不日便会启程返回金陵。”

“周宗？冯延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