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正值春夏之交，江淮大地已褪去春寒，白天的温度逐渐高了起来。

在从滁州通往六合的大路上，一支由军卒与民夫混编而成的庞大队伍，正缓缓向东移动。

若走近一些，便能望见一面赤底金纹的“周”字大纛，以及行进队列中那迎风飘扬的“李”字帅旗。

距滁洲城改旗易帜已过去七八日，权知滁州事的马崇祚于昨日到任，赵普暂代滁州判官的任命也送来。

而赵匡胤亦派人回报：其所率前锋部队已在六合北麓扎下营寨。

值此万事俱备之际，在留下数千州郡兵马戍守滁洲城后，李奕便亲率中军主力向着六合进发。

临近初夏的江淮平原，前几日刚经历了一场透雨。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湿润气息，官道两旁的沟渠里积水未退，在午后暖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好在这两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炽热的日头将路面烤得坚实，蒸腾起淡淡的土腥气。

将士们不必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于烂泥之中，免了那浑身泥浆黏腻、步履维艰的狼狈，行军也轻松愉悦了许多。

除了散出警戒的各支侦骑小队，其余将士们都未着甲胄兵器，只着轻便的戎服赶路。

这份难得的闲适，与月前强攻清流关的肃杀，恍如隔世。

生擒皇甫晖、迫降滁州城的大捷，不仅让三军士气得到极大鼓舞，更因私分府库的犒赏使人人受惠。

此刻队列行进间，步卒们步履轻送，骑兵们哼着小调，连马儿似乎都踏着轻快的蹄音。

至于即将驻防的六合，据前锋斥候回报，南唐军尚无渡江动向，短期内料无恶战。

将士们心中自然没有什么危机感……何况有自家大帅坐镇，大伙儿难道还怕打败仗？

“嘿！破清流，擒皇甫，腰缠万贯回开封……”

队列中忽响起一声粗犷的汴梁调子，一名虬须老兵甩动水囊当响板，踏着节拍放声高歌。

他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此刻却洋溢着纯粹的畅快。

“哟！皇甫老儿车里坐，咱们儿郎搂婆娘……”

邻近的步卒们立刻扯着嗓子应和起来，信口拈来的俚俗填词引得哄笑声一片。

顿时，哄笑声、跺脚声、拍打物品的伴奏声，汇成一片欢腾的浪涌，在温煦的风里传的老远。

李奕勒马缓行于队中，玄色大氅随风轻扬。耳边传来这即兴的调子，他的唇角亦不由微微扬起。

或许人确实很容易受气氛的感染，一股莫名的豪迈之情，自他胸口中蕴然而生。

自己过往的种种际遇，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高平阵前的浴血搏杀，忻口之战的铁骑踏阵，陇右奔袭的陈仓烽烟，直至清流关下力擒皇甫晖……一路行来，他始终以远超实际年龄的沉稳，压抑着那份少年得志的轻狂，告诫自己戒骄戒躁。

但这泼天的功业，这掌控万军的权柄，又怎会不令人心潮澎湃，甚至有那么一丝自我陶醉？

此时此刻，似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在李奕的胸腹间冲决激荡，迫切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李奕忽地拔出腰间佩剑，以剑脊敲击铜饰覆边的马鞍——

“铛！铛！铛！”

清越的金铁交鸣声仿佛瞬间压住了周遭的喧嚣。

这一刻，在周围亲卫和将士们略带诧异的目光中，李奕差点脱口而出几句粗鄙的俚歌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