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赵普轻叩门扉，捧着一叠文书进来：“大帅，昨夜安民告示已遍贴四门，市集辰时初刻依令重开，粮食已令军需官平价粜售，秩序尚可。俘卒名册初步厘清，伤者得到救治，愿归田者正造册发放路引。府库清点也已有眉目，钱粮军械数目颇巨，详细账目午后便可呈上。”

他说话间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简略，虽一夜未眠却精神奕奕。

看着赵普眼中的血丝，李奕微微颔首。他沉思片刻，开口道：“辛苦你们了。召集逃散的乡民回来，督促他们春种之事，需尽快着手。这暮春都快要过去，咱们一路过来，见到的却是大片荒芜田地。”

“本就因战事耽误了耕种，若是再拖延下去，这一季定然颗粒无收。到时就算拿下了淮南，赈济百姓饥荒的压力，朝廷怕是也承担不起。”

“属下明白。”赵普放下文书，又补充道，“另有一事，城中几位耊老，代表滁州士民，请求谒见大帅，言欲犒军并陈地方情状。”

“哦？”李奕眉梢微挑，“这是好事……安排下去，午时过后，我在前厅见他们。”

他自然也明白，城池不是拿下来就行，与地方势力的沟通同样重要，既能稳定人心，也能获取支持。

赵普领命后正要离开，李奕又出声叫住了他：“滁州府库内的东西，先捡那些贵重的登记造册，至于剩下的……截留一小部分下来，就不必再记录在册了。”

赵普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道：“属下带人粗略清点过，府库内确有不少贵重之物，少个十几二十件，混在众多物品里，也不易察觉。其余那些虽数目颇巨，但大多价值不丰，而且还很占地方……”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李奕抬手打断。只见李奕脸上浮现出一丝颇为古怪的神情，无奈道：“你莫非以为截留这批东西，是本帅打算据为己有吧？”

“属下不敢！”赵普忙躬身赔罪。

李奕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倒是突然轻笑出声。随即又收敛笑容，正色道：“你呀，就别瞎琢磨了……截留的这部分，乃是预备私下里分给将士们的。”

“如今江北战事未定，朝廷的赏赐一时难以兑现，但大伙儿玩了命上阵搏杀，总不能一点好处也见不到。”

赵普犹疑一瞬，上前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规劝道：“大帅体恤将士们，属下本不该多嘴。但按朝廷律例，破城之后，府库一应物品，皆要封存，待朝廷派人清点接收，若是私分怕是有些不妥。滁洲城内人多嘴杂，这事肯定瞒不过曹都监，到时传入官家耳中……”

他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军府、帑库乃是一座城池的重要命脉，里面储藏着文书、钱帛及兵器等物资。

虽然自中晚唐以来，骄兵悍将劫掠地方、屠戮百姓之事屡见不鲜，但那多为纵兵哄抢民间，或在失控的乱局中发生的暴行。

而私分理论上属于朝廷财产的府库物资……这性质可就截然不同。

毕竟打仗打得就是钱粮，朝廷以举国之力发动南征，靡费巨万，首要的自然是增加人口和土地，其次就指着从南唐州县府库中捞回来。

若是动不动就拿去分了，那还给士兵发粮饷干嘛？仗还怎么打？

即便是战场上缴获的敌方军械，按规定也需上交国库统一调配，何况是直接动用府库储备？

寻常士卒顶多也就只能搜刮一下敌兵身上的散碎钱财、私人物品而已。

“不必担心，曹内使那边，我亲自去解释。”李奕摆了摆手，“至于官家……我会另写一份奏疏，详细禀明缘由。”

他也知私分府库有些冒险，朝堂上的弹劾必定少不了。但乱世治军，恩威并济，让士卒见到“利”字，有时比空谈忠义更能凝聚人心。

凭借滁州之战大胜的威望，李奕严令士卒们不准劫掠，确实维持了表面的秩序。

但究竟能压制多久，就不得而知了。指望五代乱世中的兵痞们能秋毫无犯，这本身就像是天方夜谭。

哪怕朝廷三令五申，各部士卒依旧多有犯禁，这事根本杜绝不了。

既然如此，在军令约束的同时，给将士们一点甜头尝尝，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

或许还能点燃他们对下一场胜利的渴望，从而更加卖力的作战。

李奕觉得柴荣是一代雄主，应当能理解自己的不得已。

相比于纵兵屠戮降卒、劫掠百姓，激起整个江北之地的反抗之心，李奕的做法已胜过绝大多数将领。

而且他也相信，以自己拿下滁州的大功，皇帝不会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

临近午时，滁州衙署内一派忙碌的景象。李奕正在前厅召集赵普等人商议军务，曹彬却突然步履匆匆的寻了过来。

李奕本以为他是为了府库之事而来，但等曹彬开口之后，才知道是另有缘由。

“皇甫晖自醒来后，已两日没有进食。派去为他诊治伤情的郎中，也尽数被他驱赶出来。”

曹彬一脸愁容道，“卑职无奈，只能让姚凤前去劝导，谁知反遭其劈头盖脸一顿辱骂呵斥。这可如何是好？”

他其实并非担忧皇甫晖的性命，只不过捷报中白纸黑字写着“生擒皇甫晖”，若最终送去御前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太好向皇帝交代。

毕竟皇甫晖的身份不一般，乃是在南唐坐镇一方的使相。这种级别的敌国大将，除了皇帝之外，谁也没权力随意处置。

皇甫晖若死了，哪怕是他自己不想活，但旁人难免猜疑是周军凌虐致死，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必损大周军威与朝廷声望。

李奕闻言，微微蹙眉。当日在生擒皇甫晖之后，由于急着率军赶来滁州城，他便没顾得上去管对方死活。

他记得历史上，皇甫晖也是因为伤重，又不愿接受医治，最终死在了周军营中。

但那是见过世宗柴荣之后才死的……眼下若是就这么死在自己这里，确实有些棘手。

李奕询问道：“皇甫晖的伤势究竟如何？”

曹彬叹道：“伤得着实不轻……大帅的那一枪，自其腋下三寸处洞穿，创口颇深。虽已用酒精冲洗擦拭，并以洁净麻布多层包扎，奈何依旧渗血不止，恐伤及内腑。”

李奕微微颔首，皇甫晖的伤势比他预想的更麻烦。沉吟片刻后，他豁然起身：“走，我亲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