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恩威并济(1 / 2)皇三皮
滁州城内的治所衙署,如今成了周军临时的行营中枢。
李奕在后衙厢房下榻,难得的能好好洗个澡。当他倚靠在柏木浴桶内,温热的水流浸透四肢百骸时,不免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叹息。
自赵步拔营以来十余日,神经始终绷如满弓之弦,此刻也终于能暂松几分。
在真正拿下滁州之前,李奕表面虽表现得很淡定,但没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所承受的压力确实很大。
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包羞忍耻才是真男儿。但这话也只是败局已定后,用来安慰和鼓励自己罢了……若是能得胜,谁又愿意败?
好在滁州这一战打赢了,而且周军赢得还很漂亮,整体的伤亡才不过千人,其中大半都是州郡人马,禁军精锐并没有太大损失。
等于以极低的代价,却换来了一场大胜,击溃皇甫晖麾下三万余人,死伤、俘虏的唐军丁壮更是近两万。
纵览自去年周军初征淮南以来,发动的大大小小十余场战斗中,取得的战果能和滁州之战相比较的,唯有李重进在正阳大败南唐刘彦贞。
不过要是论起年龄来,李奕可比李重进小得多,足可以当后者的子侄辈。
而且以李重进如今的身份地位,他立功所能得到的赏赐,其实已经极为有限。
因为他手中的实权基本到顶了,即使再立天大的殊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加些虚衔食邑罢了。
反观李奕,年方廿二,在地位和资历等方面,也远不如李重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这般年轻、这般资浅,却在滁州立下大功,自然就显得更加引人瞩目。
“容我先陶醉一会儿……”李奕向后靠在桶沿,微微闭上双眼,长吁了一口气。
他这一声长吁,仿佛要将连日来的压力,连同清流关前的硝烟厮杀,都一并缓缓吐出。
此时此刻,屋内升腾的淡淡水雾,混合着陈年木料的霉味,久久在他鼻端萦绕不散。
待李奕洗漱完毕,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唯有几点疏星点缀天穹。
这是周军入城的第一个夜晚,有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处理:安民告示、降卒安置、城防布控、粮秣清点、缴获登记……桩桩件件,都关乎这座新附之城的安稳。
好在有赵普等幕僚、及地方佐吏协助处置。一群人正在偏厅伏案疾书,将一道道指令梳理成文,分派执行。
衙署内人影幢幢,尽皆步履匆匆,却又忙而不乱。
李奕立于廊下,望着灯火通明的偏厅,心中涌起几分感慨。
前世的他虽没有当过什么大领导,但也听过“居高位者,首在用人”的道理。
这一世,他一步步爬上高位,对此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当人到了一定地位,需要管的人和事多了,个人的精力便如杯水车薪。纵使你再三头六臂,再事必躬亲,终有力竭之时。
短时间内的殚精竭力,或许可以咬牙坚持,却绝非长久之计,终究还是要人来分担。
真正的智慧,在于驭下用人,并学会放权与制衡。
放权即是让合适的人,去做他擅长的事,用以提高运转效率。而制衡则是防止手下人胡作非为。
这其中的火候,李奕不敢妄言已得精髓,但至少也窥见了些许门径。
眼下他手中的权柄不算太大,不过是触及滁州一隅,以及麾下兵马万余。有赵普等人协助倒也足够了。
正好借此滁州初定之机,放手让赵普他们去处理庶务,也让他们好好锻炼一番,以求日后他们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李奕觉得自己在选贤举能这方面,比起同时代的人要具有更大优势。
因为他有着对历史走向的先知,等同手握一份无形的“人才简历”。
谁是可塑之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谁能力有限,守成有余而开拓不足;谁又是庸碌之辈,不堪大用……这份超越时代的眼光,天然便站在了俯瞰全局的高处。
当夜,李奕宿于衙署后院的官舍。
相比于行军途中风餐露宿的艰辛,亦或营帐内临时拼凑的硬木板床,这间滁州衙署后院内的卧房,虽陈设简朴,却已堪称天堂。
一张雕花木床铺着厚实的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
李奕褪去锦袍,只着中衣躺下,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筋骨,终于在这份久违的安稳中彻底松弛下来。
这一觉,他睡得深沉而酣畅,无梦亦无忧。
直至次日辰时,窗棂透进清亮的晨光,庭院中鸟雀清脆的啁啾,混着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交织传来,才将李奕从沉睡中轻柔唤醒。
他披衣起身,推开雕花木窗。湿润清冽的微风带着草木的芬芳涌入。
此时,晨光漫过庭院,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墙角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无人打理处兀自开得绚烂,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覆在冰冷的石阶上。
然而,这片刻的宁谧转瞬即逝,便被匆匆往来传递文书的军吏打破。花瓣顿时被沾满泥土的靴底碾碎,似乎只余下淡淡的残香。
李奕静静伫立窗前,目光掠过那被踏碎的花瓣,望向更远的天际。
昨夜的酣睡扫清了身体的疲惫,却也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心知拿下了滁州,仅仅是个开始。
此地作为金陵的东北门户,两城相距不足百里,自己现在率军占据这里,威胁到了金陵的安危,李璟定然寝食难安。
南唐朝廷绝不会甘心就此失去滁州,即将迎来的或许会是唐军的疯狂反扑……如何应对才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