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宫城内的清晖殿，乃是南唐皇帝举行朝会的正殿。

此时，晨曦微光穿透雕花窗棂，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却驱不散殿内凝重的气氛。

一大早，李璟便召集众臣商讨前线战事。但朝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关于如何应对周军凌厉的攻势，大臣们却争论不休，始终难以达成一致。

主战者慷慨激昂，力陈寸土不可轻弃，当调集举国之力，与周军决一死战于江北。

主守者则忧心忡忡，认为当依托长江天堑，稳固现有防线，避敌锋芒，以待时变。

甚至还有一种“奇葩”的论调，言及周帝郭荣乃好大喜功之辈，不过是效仿前朝故事，欲掠取些财帛土地以充门面虚名。

称其并无志向、也无能力吞并江南，不如割让光、寿、濠、泗、楚、海等沿淮六州，以此先把周军打发退兵了再说。

等到日后中原生了乱子，本朝再趁机夺回来便是……言语之间像是笃定了周国朝廷不能长久。

但也不能说这种论调就是异想天开。毕竟北方政权在短短数十年间，已是换了五朝五代，可谓“你方唱罢我登场”。

谁能保证那周室郭家，不是下一个匆匆过客？

然而，李璟要听的是退敌之策，而不是这等自欺欺人的论调，更不是什么割地换和平。

今日轻易便割让了六州，明日那郭荣贪心不足，难道不会想要更多？

而且自己一国至尊的颜面，又将置于何地？岂非沦为天下笑柄？

李璟脸色铁青，怒道：“朕要的是退敌安邦之策，非此丧权辱国之言！尔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戮力御敌，反倡此议，动摇军心，是何居心？来人！摘其冠带，黜为庶民，永不叙用！”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不由分说将那面如土色的官员拖拽出去。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李璟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喉头，几乎喘不过气。

他愤然起身，袍袖一甩，怀着一肚子气大步离开，回到了深宫寝殿。

重重帷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李璟跌坐在榻上，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实在想不通，那郭荣麾下的周军，当真就强横到如此地步？

去岁年末，一场骤然降临的暴雪，中断了前线战事。周军不耐酷寒，辎重转运艰难，攻势被迫停滞，最终狼狈退守淮水沿线。

彼时，李璟与满朝文武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周国上下经此挫败，也该知难而退，打消鲸吞江南的妄念了。

但谁能料到，今年正月刚过，冰雪尚未消融殆尽，周军竟又卷土重来，攻势比之去年更为凶猛凌厉。

不仅寿州之围迟迟解除不了，派去援救的许文稹部，也被钉死在紫金山下，与寿州守军遥相对望，却难通声息。

不久，噩耗接踵而至。

驻守淮水下游涂山要塞的唐军，在周军猛攻之下力战不支，残部被迫放弃险要，龟缩进了濠州城内，依仗城墙勉强自保。

而最令李璟寝食难安的是来自滁州方向的急报。

据说周国竟另遣一路大军，由周帝郭荣的姻亲妹夫李奕统领，兵锋已然直逼清流关下。

一旦清流关有失，滁州门户大开，金陵北边屏障不存，那后果则不堪设想。

除此之外，还有一队打着周军旗号的精锐骑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长江北岸的六合附近。

若不是有着大江天险阻隔，怕是敌骑都要直驱金陵城下耀武扬威了。

李璟心中只觉得既惊又恼。周军在本国境内，竟如入无人之境，自家防线就跟纸糊的一样，似乎根本阻拦不住。

这还得了？想想都令人心悸！

李璟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厚重的雕花木窗。三月的金陵，本该是草长莺飞，春意盎然。

然而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却是铅灰色的天空下，宫墙森严，殿宇重叠，给人带来一股巨大压抑。

不多时，忽闻近侍在门外低声禀报：“启禀大家，枢密使陈觉、吏部尚书殷崇义、楚国公宋齐丘求见。”

李璟眉头微蹙，强打起精神，沉声道：“宣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