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畴闻言苦笑。

他自己得罪的什么人，心中还是清楚的。

哪怕他和彭泽不对付，朝中之人也只会粗暴地按照标签，把他划进彭泽一党。

刚才撺掇裴元，也不过是想把未尽的遗憾抒发出去。

陈九畴对裴元计划的远征十分不看好，这让他下意识动了恶念。

——与其让这把刀徒劳无功地断在外面，还不如在断掉前，做些对天下有用的事情。

陈九畴略有些惭愧地说道，“只怕，陈某这次不能幸免，也辜负军门的期待了。”

裴元对陈九畴能不能幸免心里还没数吗？

他坚持问道，“如何？”

陈九畴只得答道，“我虽有此心，只怕大势难违。欠军门的约定，可能要下辈子来偿还了。”

裴元想起康海，笑道，“下辈子的事情另说，走吧，我先带你回甘州。”

陈九畴讶然道，“军门真的打算这么做？”

裴元想了下，说道，“事情当然要做，只不过也不能乱打一通。我要的是一个能够团结一心支持我远征的西北，而不是一个被我打烂的烂摊子。”

“事情也要分个轻重缓急的。”

陈九畴闻言，反倒更加觉得裴元是认真了。

他犹豫了下，还是追问了一句，“这话怎么讲？”

裴元掰着手指头说道，“驿马的事情不着急，这些驿马都是中等马和劣等马，就算带上了，也只能充当驮马。这个可以等到最后的时候，再向朝廷索要。”

“真要到万事俱备的程度，朝廷也不会吝惜这几千匹驿马。”

这些年大明确实在走下坡路了，但朝堂上斗得凶归斗得凶，却真没多少蠢人。

陆完这个吏部尚书和王琼这个户部尚书都是知兵的，王敞这个兵部尚书更是自己人。

几千匹驿马，和西征的万人明军比起来，确实不算什么。

裴元又弯下一根手指，继续道，“巡茶御史就算要去西番采买战马，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了，这件事也可以徐徐图之。”

裴元要徐徐图之的，当然是巡茶御史的人选问题。

今年的采买战马的事情已经完结，裴元和现任巡茶御史之间已经没有了利益冲突。

与其把他干掉，就不如把他换掉！

这样一来，不但造成的冲击更小，也能顺利把那一摊子接手过来。

说完了巡茶御史的事情，裴元又说起从甘肃镇和陕西行都司要马的事情。

“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明年满速儿必然会带兵打过来。那时候要是打得好，或许能和西北诸将好好谈谈。”

“如果大家能一条心，那就有福同享。如果不是一条心，就给他们些战功，让他们升迁滚蛋。”

陈九畴没想到眼前这个冒失的要去打吐鲁番的总督，在处理事务上，竟意外地温和与有条理。

这让陈九畴不由又对裴元刮目相看。

陈九畴下意识地追问道，“那苑马寺和太仆寺那边呢？”

裴元道，“当然是要一点点的清理，看看我大明的战马究竟到哪里去了。”

说完，裴元看着陈九畴说道，“陈兵备早年在四川平叛，之后又在边镇做事，可能对裴某不太了解。”

陈九畴想了下，诚实地说道，“陈某先前确实没听过军门的名字。”

裴元闻言哈哈一笑。

随后淡淡说道，“裴某的本职官乃是锦衣卫副千户，至今身上还有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加衔！”

陈九畴听完，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你、你是锦衣卫？”

别看裴元现在已经贵为军政一把抓的甘肃总督了，可是这个总督本质上是差遣官。

比如说彭泽，就是以右都御史的身份担任的甘肃总督。

他的本职官乃是都察院御史。

事实上大多数的总督本职官都是大小品阶的御史。

裴元身上挂着甘肃总督和山东总兵的两个高品差遣官，以及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高品虚衔，但本职仍旧是锦衣卫副千户。

裴元这个副千户虽然有职权限定，但是能抓的人却没有身份限定啊！

谁敢保证苑马寺的马没有卖给邪教分子啊？

陕甘本就是各种宗教混杂的地方，他裴元有这种怀疑很合理吧？

裴元见陈九畴仍旧有些愣神，对他说道，“你有这样的见识，正好能助我成事。”

“李昆虽然有些能耐，但只知求稳。这样的人，送去四川、江西、郧阳这些叛乱频仍的地方，或许能给大家更大的缓冲余地，留在甘肃只会成为咱们的绊脚石。”

“甘肃，还是交到你的手中，我更放心一些。”

裴元说完，不等陈九畴回话，就转身向那个行人司的官员行去。

韩士英见裴元过来，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略有些紧张道，“军门若是交代完了，下官也该带人出发了。”

裴元毫不客气地直接说道，“此人事涉军情机密，我要带他回甘州详查。”

韩士英闻言愤然道，“裴军门拦截朝廷使命，这是想要造反吗？”

裴元笑了笑，说道，“没这么严重，我会让人给你个条子，能交差的。”

韩士英怒道，“简直荒唐！朝廷法度，岂是容你这般玩弄的？”

裴元闻言也无怒色，反笑着对陆永道，“一板一眼的，倒是个御史的好苗子。”

说完，脸上的笑容一收，对韩士英道，“老子领兵跑了这几百里，可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说完，又对陆永道，“给他留个条子，人我带走。”

裴元转身便上了马，跟随着的亲兵立刻有人把马牵到了陈九畴跟前。

陈九畴倒也光棍，人家一个堂堂甘肃总督都放着大好前程不管跑来劫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敢走的。

于是便直接上了马。

到了马上，那略微恢复的体面，似乎让他下意识的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罪囚了。他目光一扫，这才顾得上和徐谦拱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