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说完，满以为哪怕这家伙不会纳头便拜，也得从他眼中看到满心的敬佩。

没想到陈九畴却一言难尽的看着裴元说道，“当年汉朝进攻匈奴的时候，带了十四万匹战马追进水草丰茂的草原，等到汉军大获全胜归来的时候，入塞的战马也只剩下不足三万匹。”

“军门只有不到四千匹马，却打算远涉沙漠戈壁，去攻打两千里外的国家。”

“请恕下官难以理解。”

裴元略觉尴尬，稍微解释了下。

“眼下些战马，已经是我能获取的极限了。其中有八百匹是从苑马寺的几大马场抢来的，另外三千匹则是我带兵去平凉城，威逼着陕西太仆寺从各处凑的。”

“另外还有百来匹是我从山东带来的。”

“数量虽然不多，但也值得我搏一搏了。”

陈九畴点头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也是文官阵营，又在肃州待了这么久，哪还能不知道其中的猫腻？

裴元继续说道，“至于我为何极力主战，那是因为这些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如果不能展示出杀伤他们的武力，他们就绝对不会收起狼子野心。”

裴元知道后续的历史发展，断然说道，“眼下这西北局势还只是癣疥之患，若是拖得久了，必然会成为大明身上溃烂的脓疮，乃至不可收拾。”

在原本的历史上，哪怕面对察合台汗国的威胁，杨廷和一党也不管不顾地为力保彭泽这个无耻之徒，和兵部尚书王琼斗个不停。

受到站队立场的影响，朝廷上层的政策反复变化，让西北根本就无所适从。

这也造就了陈九畴先被发配边境充军，匆匆赶回来打个胜仗，打得满速儿找不到北之后，又继续被发配充军的荒诞一幕。

丢失了西域，也就丢失了丝绸之路的重要贸易。

失去了利益之后，朝廷就开始在西北采取收缩的战略。

对西北的防御投入也慢慢缩减。

结果打退吐鲁番没多久，达延汗的孙子吉囊又在河套开始壮大，带着蒙古人多次攻击劫掠宁夏、延绥、固原等地。

吉囊死后，就是达延汗的另一个孙子俺答崛起。

大明又迎来了新的超长副本。

那时候西北的明军已经对蒙古侧翼毫无威胁，俺答开始肆无忌惮地袭扰宣大一线，并且时不时地派兵来西北抢掠。

等到俺答死后，更大的活来了。

叛将哱拜占据宁夏镇叛乱，其后哱拜又勾结河套蒙古一起对付大明。

大明最后合计调集了七省兵力，围困宁夏镇，最后决水灌城，才最终平定叛乱。

这就是消耗巨大国力的“万历三大征”中的宁夏之役。

上溯一切的根本，寻找西北局势败坏的根由。

就在今日啊！

裴元见陈九畴对自己的判断颇为意动，感觉还有争取的余地，当即又加了一把火，向陈九畴表述了自己的决心。

“我裴元带了一万健儿前来西北，已经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需要陈兵备这样的才智之士为我出谋划策，争取为西北打出几十年的安稳。”

“和这些家国大事比起来，就算和兵部翻脸又算得了什么？”

陈九畴今年已经四十多了，见惯了官场上形形色色面孔，对各种各样唱高调的言语基本上算是能免疫了。

也正是因为事情看得透，他才会在彭泽要扔下烂摊子跑路的时候，不惜和他直接翻脸。

这会儿陈九畴本能的想怀疑裴元这些话的真实性。

可若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会冒着得罪兵部的风险来保下自己？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话说起来虽然很爽，但是事后的代价呢？

有几个能得好下场的？

陈九畴看着眼前这年轻坚毅的面孔，甚至不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他不禁心中暗叹，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同情。

“还是太年轻啊……”

陈九畴默默打量着裴元片刻，也借着这个机会梳理了下思路。

随后，他对裴元说道，“军门既然有这样的决心，可曾想好应对的方略？”

裴元说道，“已经向诸将求教，询问远征荒漠的得失。”

接着，便把之前从徐谦那里得到的经验，大致对陈九畴说了说，然后才道，“察合台汗国并非是单纯的游牧部族，也是有城池的。”

“如果一骑三马，虽然能打出我想要的突袭效果。但是因为兵少，能实际造成的杀伤可能有限。”

“这种象征性大于实质意义的进攻，反倒容易激起吐鲁番的怒火，让双方的战事持续得更加漫长。”

“如果增加步兵的数量，那么既失去了骑兵突袭的突然性。又让多余的步兵拖累了骑兵的前进速度。额外增加的行军时间，又会让骑队的后勤增加巨大的消耗。”

“如果分兵而行。就会出现前队的骑兵没占到便宜，后队的步兵又要面临敌人充分集结的情况。”

“这也是我所烦恼的事情。”

陈九畴听着裴元的话微微点头，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甘肃总督确实是在这件事上了心的。

裴元说完，也不和陈九畴客气，直接向他问道，“不知陈兵备，何以教我？”

陈九畴沉吟片良久。

就在裴元觉得陈九畴未必会交浅言深的时候。

却听陈九畴悠悠说道，“军门用尽心思、绞尽脑汁的去想着打一场缺少战马的战役，为什么不想想怎么弄到更多的马？”

裴元听完陈九畴的话，顿时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说道，“现在哪有马？就连这三千八匹马，都是我从行太仆寺硬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