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天子,昏庸!所以至此!
童贯看着脸上还有激愤的苏武,便是一语去:“子卿,你如此……成何体统?”
苏武更也直言:“枢相知我,义字在心,从来不落,于公于私,此事既已开始,便也没有回头之路,伐辽之事,必不能败,一旦动兵,就要万无一失!”
童贯看着眼前的苏武,也是无奈:“你啊你啊,你当知我难啊!”
“枢相,这与难易无关,枢相想一想,伐辽若败,那才是真难,伐辽若胜,如此功勋凯旋,世间之事,还有何难?如今,枢相啊,便是赌,也当赌上一赌了,管得那么多身前身后事作甚啊?枢相此生,功名利禄,史书万代,皆在此一搏,哪里还有退路?”
苏武说得认真,把童贯说服也行,把童贯逼服也行,那王黼是还年轻,兴许还有退路,童贯这六十多岁的人了,无亲眷家属,哪里也有这么多顾虑?
莫不是就是蔡京威势,当真如此骇人?
就听苏武一番话语,童贯当真也有思索,片刻之后,也有话语来说:“只道是我孤家寡人,行将就木,这不也还想着你们吗?你们时日还长久,万事留个台阶,这台阶不是给我自己留的,是给你们留的……”
这大宋之怂,来自方方面面,有一个方面就是这官场之倾轧,说起来都很是狠厉,其实历朝历代之官场,相比而言,唯有大宋官场,最是一团和气。
这种和气,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某种政治上的不狠厉,不免也就是所有官员的某种心态,从来没几个真正心狠手辣之辈。
对内如此,对外亦然。
这在政治上,不论是国家政治还是国内政治,其实是一种天真,大宋许多败,就败在这种天真上。
官员士大夫阶级,整体天真,皇帝也天真。
换个词说,是文明,但文明能当饭吃吗?当所有人都野蛮的时候,你文明,那你就是餐桌上的一盘菜。
也说天子,儒家对天子的要求,是要求天子仁善,仁义为怀,对万事万物,虚怀若谷,有容乃大,纯良仁德。
但却在有事的时候,又要求天子有大担当,大毅力,大手段,大果敢!
这种事情,就是个悖论,人性悖论。
苏武心中有一个疑问,什么样的领头人,什么样的天子,对国家与民族的利益更有利?
是一个仁义良善之辈?
还是一个坚毅果敢手段百出之人?
苏武此时此刻,深切知晓,一切,不是谁的错,不是哪个人的错,是所有东西,都错了。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一团和气,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后,谁也好不了……
苏武能说什么?
苏武一语去:“枢相,非下官不听枢相之言,而是此事,事关家国大计,事关数十万士卒之性命,唯有胜,下官才可言将来,若败,下官也就没有什么将来了!若胜,下官自是前程似锦,那蔡京之辈,能奈我何?若败,不过是砧板上鱼肉,想要个安稳度日,都要求人施舍,此非我之愿也!”
童贯又岂能不懂苏武之言?此时苏武,好似已然没有了退路,唯有一往无前,唯有一胜到底。
苏武说得没有道理吗?其实有道理。
但童贯想的是什么?也会想败,辽国之战,毕竟不能拿贼寇之战来比,他留的是什么后路?
是败了之后还有机会的后路,是哪怕败了,权柄不失,富贵还有,也还有再次聚兵再战的机会。
所以,童贯语重心长:“子卿,你年轻,只管猛冲猛打,你也向来如此,但人生,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万事,都要有一个万全之策!也好比那蔡京,起复几番,每每都能给自己留下东山再起的机会……你若真是如此一意孤行,若败了,来日,你就不会再有这般机会了。这才是官场沉浮之道……”
两人所言,各有道理,却也是看法不可调和。
换句话说,童贯也好,蔡京也罢,还有王黼,乃至天子。
他们都是下意识里能接受一次失败的……
人,失败多了,见过的失败多了,就会不由自主的去想失败之事……
这大宋,就是失败得多了,从驴车战神,到好水川……
也就好像一个人,失败的经验太多,他其实没那么自信,更也没那么锐意进取,这就是大宋朝从上至下的人心。
苏武此时此刻才明白,原来童贯在想败了之后的事,在想败了该怎么收场……
就好似童贯昔日,在西北监军,败也是常有之事,每一次他都得想着该怎么收场……
而他苏武,一心只想着怎么打胜!
苏武能说什么?拍着胸脯说一定不会败?这个胸脯可以拍,但拍起来意义却也不大。
因为这是大宋朝到得如今,打自骨子里的那种对于军事的不自信。
这种不自信,在历史上,会贯穿两宋三百余年。
这个王朝,从立国之初,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起来这种对外的军事上的自信。
这个王朝,基因有问题!
苏武此时此刻,才看到这一点,才明白过来。
苏武知道自己说服不了童贯,童贯不是不知道胜利的好处,而是一定要先去谋划失败的退路。
童贯一定需要朝堂之上某种程度的“一团和气”,没有这种和气,失败的退路也就没了。
苏武此时,心中其实很难受,第一次有一种无力之感,是他感觉到自己一个人,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一种无力之感。
但他,还是要干,因为他自己,不能败,他个人,没有退路。
许童贯眼中,什么武将军刘将军,不过都是枢密院下一个军将而已。
将士难免阵前亡,童贯也看得太多将士死亡。
但苏武不一样,武将军也好,鲁将军也罢,乃至东平府一兵一卒,那就是他的身家性命,带着他们上阵去,不是去失败的,不是去被辽人铁骑追在屁股后面屠杀的……
哪怕苏武知道,他个人有退路,哪怕兵败了,童贯也当保他一保。
但他个人内心里,是没有退路的……
苏武看着童贯,微微低头,慢慢来说:“枢相,我与麾下军汉,已是一体,此番若败,我自死在战阵之上,定然不一人苟且偷生。所以,我不思虑失败之事……”
“没人愿意失败,便是兵法也云,战事,先思虑败,再思虑胜,你我,要先立于不败之地,如此才能长久!”童贯如此来言。
苏武只管接着说:“枢相知我之意,我若带京东儿郎上阵,若是兵败,我当自刎阵前。亦如今日,李纲入京来,那大名府,定不能还在蔡京掌握之内,此胜败之关键也!”
童贯已然起身,脚步来去,甚至绕着苏武在转,便是一语来:“你如何这般说不通啊?人生起落无常,无常啊……你年岁还小,怎的就经不住人生起落呢?有人胯下之辱,有人卧薪尝胆,成大事者,不在小节,也还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只要最终功成,死人又算什么?”
好似,没有人错。
但苏武知道,自己一定是对的,童贯是说服不了,那就逼他!
怎么逼?
苏武拱手一礼:“枢相,今日就论到此处,下官回去好生思虑一二。”
“对对对,好生思虑,你一定要好生思虑,我如今最是倚仗你,便是万万不会害你,你只要听我的,保准你来日前程无忧啊……我在朝堂沉浮数十载,能到今日,光阴不是虚度……”
童贯依旧语重心长。
苏武点点头,拱手,去了。
还是那句话,不是谁一个人的错,是一切都错了。童贯沉浮数十载,这数十载,皆是错的!
出门,上马,走!
先去王家,苏武来得极快,那小厮奔跑去通传,苏武甚至也不在门房等候,只管一路脚步往里入,左右自也没有人真来拦他,便也是许多人记得住头前不久这位相公在府中吃酒,正是贵客。
那王仲山衣服都没整理好,已然就在中堂来迎。
便是苏武拜礼,王仲山连连在笑:“怎的又入京来?还如此着急?定是有事,定是有事啊,学士只管来说,快坐快坐!”
苏武点点头,落座:“不知秦学正人在何处?”
“哦,找他?好说!”王仲山便是回头大喊:“来人,快去把我那女婿喊来,就是大事要事,不论他是在家,还是在太学有什么差事,一应赶紧推了,速速来!”
自有小厮奔跑而去。
如此,王仲山才再问:“倒也不是学士方不方便说一说?”
苏武点头,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此来就是为了把事情闹大,王仲山在士林之中,那也是一号人物,他愿帮忙,最好不过,他若不愿帮忙,那也无妨。
这件事,苏武最终要落在一人之手,这人更也不是秦桧,但要通过秦桧。
苏武慢慢在说,王仲山听得那也是义愤填膺,只管来说:“如此朝堂,国将不国啊,苏学士,我定助你一助!”
苏武知道,这话不能深信,却还是拱手:“多谢王相公。”
王仲山是那种人精,人精呢,那就不可能当那出头鸟,真帮着苏武去干蔡京,但人精也不是没有用的,至少,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定然有他一号。
不得多久,秦桧着急忙慌而来,刚一进门,便是急忙问:“岳丈大人,何事如此着急?”
“先坐先坐!”王仲山连连抬手,秦桧便也落座,与苏武又寒暄几语。
苏武寒暄不多,再开口:“太学生中有一人,名叫陈东,秦学正,我想见他,还请引见一二……”
秦桧先是一愣,便再来说:“学士说是他啊,他……”
“他如何?”苏武问。
“他倒是个刚正之辈,在太学里,许多人不喜欢他,避之唯恐不及,但也有一些人当真愿与他交往,学士要见他,他不过一个小小太学生,不知有何用处?”
秦桧就问。
苏武自有用处,他要见陈东,是因为历史上有一次大名鼎鼎的陈东上书,陈东之辈,就是此时大宋最热血的青年人,大宋最愤青的青年人。
陈东之勇,便是大宋朝唯一一个真正敢公然上书要求诛杀国贼的人,所谓诛杀国贼,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皆在此列。
他既有这份好胆,苏武岂能不寻他?
寻他作甚?造势,如今之事,就是要往大里闹,越大越好,闹得个人尽皆知,闹得个疾风骤雨。
朝堂上找不到人来闹,那就朝堂下来找。
太学生,乃是天子门生,年轻气盛,热血在心,也好动员,清流之中,以君子自居之辈,陈东更是一呼百应。
苏武如今什么名声?再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与陈东一说,陈东岂能不义愤填膺?
到时候,只管是太学生堵在左掖门外,堵在东华门外,只管跪在地上就是喊。
那军汉敢打太学生吗?那蔡京,拿眼前这些太学生有办法吗?
且看这事,再来如何收场?
苏武只管秦桧说:“还请学正速速引见,时不我待,事情紧急,至于其他,稍后再请王相公慢慢与学正来言……”
秦桧看了一眼王仲山,王仲山心中也是纳闷,苏武搞来搞去,寻一个太学生有什么意义?
虽然不解,但这是小事,王仲山便点了点头。
秦桧便起身来:“那苏学士随我往太学就是!”
苏武点头,更是不等,立马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