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反射性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阿琅?是你?”
父母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吃惊,但却转瞬即逝,他冷冷地凝视着自己那个所谓的父亲:“怎么,很意外?”
他本以为,父母是因为意外才会惊讶的,因为,毕竟刚才还和颜悦色谈话的旅客摇身一变成了他们多年不见的儿子,吃惊也是情理之中。
父亲神色如常地吃着饭菜,头都不抬地说:“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你早就不在这个人世了,没想到你活得这么……艰难。”
他分明看到了父亲眼中的讽刺。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那个充满讽刺的眼神。
苏琅玕笑了笑,轻轻地瞟了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的母亲,他知道,他们如此厌恶他的原因,无非是五岁那年因为玩火差点把整个房子烧了的事情,失火事小,万一他们的邻居受个伤什么的,他们家得赔死。
儿时的他调皮捣蛋,经常闯祸,打架都是家常便饭,衣服总是洗了脏,脏了洗,父母的耐心已经被磨灭,才毫不留情地将他卖掉。
父亲是个赌徒,靠赌博为生;母亲同样也是一个赌鬼。
他记得,自己在家的那六年,家里时时刻刻都充满了浓烈的酒味和烟味,以及父母唾沫横飞地和别人打牌的吵杂的声音。
两个哥哥很早就出去打工了,否则,年轻的他们不可能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他们十几岁的脸庞上也不可能会有几十岁的沧桑。
“艰难?不艰难,托你们的福,我活的一直都很好。”他脱下穿在外面的那件破旧的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衬衫。
乍一看这件衬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只要懂些内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那件上千元的高级衬衫,只有奢侈富人才穿得起的衣服。
父母虽是赌徒,但他们之前也是做过生意的,其中就有服装,他们不可能不认识这个牌子的衣服。
果然,当他亲爱的父母看到他身上穿着的雅戈尔名牌衬衫和佩戴的黄金首饰时,他们的眼睛都直了。
苏琅玕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好了,来看你们,我已经仁至义尽,从今往后,我们互不相干。”说着,转身欲走。
父亲狠狠地一拍桌子:“逆子!”
苏琅玕脚步顿了顿,但依旧朝着门口走着。
父亲猛然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揪得他生疼:“我们好歹也养了你六年,你不报答我们就算了,居然羞辱我们一番就要拍拍屁股走人?”
苏琅玕皱眉:“那你想干什么?”
父亲的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和你妈最近打牌输了些钱,天天被那些人追着讨债也烦了,不如你就先给我们还了那三十万?”
“三十万?”苏琅玕脸色一变,眸中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厉色。
“怎么?既然穿得起这种衣服,就不要说你没有这么多钱!”母亲此时也站起身来,放下吃了一半饭菜的碗,恶狠狠地盯着他。说是饭菜,其实也只是几个又干又硬的馒头和一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咸菜。
苏琅玕的眼神扫过桌子上简单的饭食,眼神在两个哥哥苍白的脸上稍作停留,一只手摸向腰间,嘴角挑起一抹狠戾的笑:“你们刚才不还打算没有我这么个儿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
“少废话!你要是不给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母亲凶神恶煞地开口。
“是吗?”苏琅玕周身升起一股杀气,“就凭你们?”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一把黑得锃亮的手枪稳稳地握在苏琅玕手上,他的手指熟练地伸向扳机,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惊慌失措的夫妻。
“你要干什么?”他们死也想不到苏琅玕居然有枪。
“我要干什么?”苏琅玕一步一步地朝他们逼近,“我本以为,你们只是因为贫穷,被迫丢弃我这个儿子,谁知,你们竟不打算认我!这就算了,居然还要以我是你们儿子的名义向我要钱?我真是瞎了眼才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父亲勃然大怒,但内心却吓得瑟瑟发抖:“你若是今天开了枪,立刻会有警察来抓你!”
“哦?”苏琅玕反而笑了,“那群愚蠢的警察,要想抓我,还得看看他们几斤几两,看看我苏琅玕是什么人!”他眼中凶光毕露,“至于你们……知道了我有枪、知道了我是黑社会的秘密,你们觉得,我还会留你们一条活路吗?”
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眼前冰冷的少年早已对他们心怀恨意,此时,夫妻俩眼珠一转,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苏琅玕,阿琅,儿子,今天是我们刚刚混了头脑才对你如此,其实我们一直把你当做我们的儿子的,你的大哥二哥还要我们照顾,你总不能看着他们流落街头吧?好儿子,今天就饶了我们好吗?我们保证,绝不会去报警的!”
苏琅玕瞥了眼惊恐的两个哥哥,心中有一丝不忍,正犹豫着是否要放下枪,Poppy悠闲地开了口:“哦?你们说什么?你们……绝不会去报警?”
“报警”这两个字,仿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把苏琅玕浇醒过来,他们已经知道了他是黑社会的人并且持枪的秘密,若是报了警……
但是,此刻,方才跪在地上的父亲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刀,朝着苏琅玕的心脏刺了过去。
苏琅玕大惊失色,连忙躲避,却依旧被水果刀刺伤了肩膀,留下一个可怖的刀痕。
心底的怒火彻底燃起,苏琅玕利落地上了两发子弹,对准了被他推倒在地的父亲,开了枪。
子弹命中男人的心脏,男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看着男人死在眼前,母亲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苏琅玕脸色一沉,他虽然很多年没有回来了,但也知道这么破的房子隔音效果并不好,万一有人经过这里,那便糟了。
他登时暴怒,手腕翻转,指向濒临疯癫的女人。
又是一枪,女人也倒在了血泊中。
苏琅玕和Poppy对视一眼,戴上面具,迅速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瞪大眼睛的两个哥哥,犹疑片刻,转身跑了回去,抬起手打晕了两个哥哥,然后将能找到他们两个人的所有证据全部清理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听说,死去的夫妻俩被人发现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尸体已经腐烂,他当时用的是消音手枪,是以没有人听到枪声,而且由于夫妻俩因为赌博经常吵架,邻居们早已见惯不惊,倒是为他们两个人提供了绝佳的逃跑机会。
是前去追债的债主们撞开大门后看到的,赶来的警察们只能确定是枪杀,但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两个哥哥在他们死后的第二天就被Poppy秘密接到了组织里,送去了实验室,在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的手术下忘记了那天的事情,成为了组织里的成员。
债主们翻遍了整个家都没有找到一个值钱的东西,只能自认倒霉,骂骂咧咧地走了,夫妻俩除了这两个儿子外没有任何亲人,连两个儿子都神秘失踪,那么他们还能找谁要钱?
这个小镇很破败很落后,没有监控录像,而且当时已是夜晚,屋外街道静谧无人,没有人看到有谁曾经进来过,什么时候出去。于是这起案件不了了之。
他第一眼看到慕元熙的时候,他十五岁,慕元熙三岁。
牙牙学语的孩子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他尽心尽力地照顾着这个孩子,奉Poppy的指示教导这个孩子组织里的规定和必知的一切。当然,也在Poppy看不到他们的时候偷偷地教给他一些符合他年龄的东西。
组织的生活是很辛苦的,他不愿意看着一个天真的孩子会变成跟他们所有人一样的行尸走肉,麻木地活在世界上。
但是,毕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再怎么不想,他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元熙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阴沉下去,一日比一日难以捉摸,最终变成跟他一样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