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这些人查阅奏疏的时候。
严绍庭则是低头看向被自己按着坐在椅子上的朱翊钧。
似乎是感受到了先生的注视,朱翊钧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容。
严绍庭则是低声道:“殿下可曾看明白今日臣所出之令?”
朱翊钧眉头当即微微皱起,默不作声的琢磨了起来。
少顷之后。
他便开口道:“先生以前说过,君子谋事,戒之在秘。如今父皇……朝廷有变,这就是大事,所以需要防备不好的消息流传出去。先生禁严京畿内外,想来就是为了此般道理。”
严绍庭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但他还是补充道:“谋事分文武,然文武却又不可轻易分别。谋政如此,谋军亦如此。朝政在秘,军机更要防备于秘。”
朱翊钧点了点头。
这些年跟着先生学习,先生总是会拿着朝廷的邸报与自己讲解每一件事情背后的用意。
就算自己没有操持国事,但也算是见过猪跑的。
想了想。
朱翊钧反倒是开口询问:“先生,如今您禁严京畿,那下一步还要做什么?”
严绍庭没有立马解释,而是问道:“殿下觉得下一步该做什么?”
在他师生俩人谈话之际。
高拱几人一边查阅奏疏,一边也不忘竖着耳朵探听严绍庭和太子的对话。
朱翊钧则是再一次陷入沉思,这一次他思考了更长的时间,才缓缓开口:“我觉得先生会启用官员,还有……先生是不是要对南直隶和浙江动手?先生常说,谋国不可谋民之利,反该许民以利。如果是这样的话,先生就是要对南直隶、浙江的士绅大户甚至还有官员动手。”
说完后,朱翊钧抬起头,脸上带着求夸奖的神色。
而另一旁。
围着高拱阅览奏疏的几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叹。
高拱更是满面震惊,瞳孔中带着骇然。
他僵硬的转动着脖子,回头看向正在和太子谈话的严绍庭。
而阁老们这般反应,也是引起六部五寺九卿以及各司官员的注意和好奇。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被高拱捏在手中的奏疏,分外想要一窥究竟,看一看严绍庭这道奏疏里究竟都写了什么。
高仪脸上写满了不安,目光直直的看向严绍庭:“润……少师……当真要行此事?便是会激起大变?”
在高仪询问之际,还没有看到奏疏的郭朴等人也终于是忍不住走了过来。
“严少师究竟要做什么?”
身为吏部尚书的郭朴,自高拱手中抽出奏疏。
高拱则是上前两步,直接到了严绍庭面前,神色凝重:“当真要行这等事?”
忽然之间。
高拱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
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外人,历来都觉得他行事激进。
可如今在严绍庭面前,他反倒觉得自己过去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保守了。
严绍庭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当郭朴等人一一如同高仪等人先前一样,发出一声声惊叹的时候。
严绍庭看向面前的文武百官。
“盖闻治国之道,在均赋役而安黎元。今我大明,立国二百载,税赋徭役两京一十三省,东南财赋甲天下,而困弊亦甲天下。自洪武至嘉靖以来,得元辅执掌枢机,查天下田亩人丁,南直隶垦田减二百四十万亩,丁口反增数百万,此非生齿日繁=,实乃豪右以投献、诡寄、飞洒诸法,令田去赋存,贫者代纳。所谓膏腴尽归缙绅,而鳏寡反输重赋,此非盛世应有之象。”
“又有司畏缙绅如虎,宁催小民破产,不敢触巨室毫毛。观苏州府志,嘉靖以来,自尽粮户凡近五百人,皆短褐之民。此非人祸,实制之罪也!”
“昔孟子云‘什一二税,王者之政’,今江南亩税不过二升,然丁银、徭役、火耗折银折铜迭加,实逾什三。农夫终岁勤动,所得不能饱贼吏之腹。洪武鱼鳞册尽成废纸,若不加改正,虽得中枢诸公勠力数载,然数十年后,必再现乱象,累及社稷。”
“至若士绅优免,本为宽仁与士,养天下之士为国用,今却坏本。近年来查浙江一省,举人以上占田近五十余万亩,纳粮仅同庶民五分之一。彼辈诗书传家,却使孤寡代输,此非圣贤之道,实衣冠盗贼!”
“嘉靖倭乱时,绍兴王氏藏粮万石不肯济军,反抬价粜米,岂非优免之祸?故除为国官身之外,士绅优免纳粮不可续存,以仁义匡正人心。”
“开海多年,税兵衙门征缴免于内,而肥私户亏公帑,观望执政诸公,勿谓祖宗法不可变,唐行两税法而中兴,宋免役钱而库充,皆因时改制之效。今东南藏富比国更盛,已如沸鼎,不加釜底抽薪,恐他日补救无及矣!”
午门前寂静一片。
唯有严绍庭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声音恢宏。
文武百官却是心下皆沉。
如今。
严绍庭已经挑明了南直隶和浙江的弊端所在。
那么接下来,必然就是要对这些弊端加以改正,推行新法了。
新法。
这是这些年朝廷里最常听到的词语。
如今还能在朝中执掌大权的,也基本都是支持新政新法的。
高拱等人却是满目惊悚。
他们看过奏疏,知道严绍庭要怎么做怎么改,可其他却还不知道。
不过严绍庭也没让这些还不知晓详细的官员久等。
他直接开口道:“当有此时,元辅并内阁总揽中枢多年,诸公勠力在朝,政象一新,诸公何如不与本官同行新法?”
“今议新法有三,先行南直、浙江,概有成效,摊行天下两京一十三省,利我朝亿兆黎庶。”
“其一,摊丁入亩。自今岁起,凡南直隶应天、中都等十八州府,浙江杭嘉湖等十一府,丁银悉数摊入田亩核算。卫所军田、王府庄田、寺观香火田,俱造鱼鳞新图册一体丈量。敢有纵容豪强跪寄田产者,省府县主官以枉法论!”
“其二,一体纳粮。凡无官身效力国家之进士、举人、生员等,除祭田二十亩循例优免除,余田皆按官民则例起科。岁终由巡抚御史、提学官核验学册、黄册,有田亩不符者褫革功名。苏州、绍兴等处历年抗粮旧案,着税兵衙门追缴逋赋!”
“其三,改组税司。原税兵衙门所属税兵、缉私营、钞关营等,总改以大明税司衙门名,编组南直隶分税司、浙江分税司、市舶分税司,效行考成之法,月造红单白册直呈内阁、户部。凡南直隶、浙江两省牙行、当铺、塌房等市肆之税,抽丝、纺织、茶山、矿场等产物之所,皆以产利正征什一税!”
“昔有能臣革新,今有诸公改制,可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今两省积弊二百年,若再姑息,必成元末之祸。两省之诸府各备囚车二十具,专锁阻扰新政之劣绅墨吏。俟今岁夏税秋粮入库之日,本阁部今奏于上,邀都御史海瑞亲临南直、浙江,与父老算黄鱼账。”
说完后。
严绍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改组税司早就是应有之意,拖到如今也只是因为自己前面四年不在朝中。
而以税司为主,对南直隶、浙江两地及市舶司施行摊丁入亩、一体纳粮、征缴商税,便可以游刃有余。
自己如今掌控京畿,数十万大军环伺左右,可保京师无虞。
那么。
这个时候便完全可以腾出手,将大明身上早已腐烂最是恶毒的江南这块烂肉,给狠狠的挖出来!
然而随着他的高声解释。
午门前的文武百官,却是彻底哗然。
比之不久前,皇帝的旨意加封他为少师、太子太师、皇极殿大学士、机预内阁还要震动。
这是要将整个南直隶和浙江从根子上给拔起来啊!
高拱看着比自己更加激进的严绍庭,脸色苍白如纸,几难出声。
而高仪则是整个人软绵绵,跌跌撞撞的撑在摆在午门前的桌案上,老脸煞白的盯着严绍庭。
“少师!”
“不可啊!”
“这样做,江南必定大乱!”
“这是要逼着江南豪强士绅造反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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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