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洛听竹侧脸割出明暗交错的伤痕。
蝌蚪眼灯光里慢慢扑闪,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如同工笔仕女图上晕染的墨痕。她将金边奖状沿着牛皮纸袋的折痕小心推进去时,下唇被贝齿咬出两粒月牙状的白印,转瞬又被血色洇得更艳:
“师兄,我是说,万一?”
“万一陈院长真的去世了,那我们学的东西还有用吗?”
她将纸袋塞进红漆木屉的动作突然凝滞,檀木与铜扣相触的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我的意思是,即便陈院长没有去世,他只是在近期突发了心梗之类的疾病。”
喉间细微的颤动被吞咽声截断:“我都觉得我们目前所学的专业知识系统支离破碎了。”
方子业闻言,瞬间眉头紧皱,眉心中散去了好多年的川字再闪现消失不断,且方子业双手不断抓握,皮肤表层有细汗缓缓渗凝——
方子业的目光也有些闪躲,视线游移在洛听竹耳后碎发投射的蝶影上:“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分为“稳定型”和“易损型”。易损斑块内部脂质核心大、纤维帽薄,容易因血流剪切力或炎症反应突然破裂。”
“然而,斑块的稳定性无法通过常规检查(如冠脉cta)完全评估,且其破裂可能由微小外力(如血压波动)触发,以现代医学目前的手段根本难以实时监测!”
方子业能想到陈宋唯一可能出事的理由就是两种,一种是心梗,另外一种就是心律失常再至‘心梗’、‘心衰’。
所以,方子业就直接跳过了问题,直接开始说心梗的一些生理学机制。
心梗发生与不发生,以现代医学的认知不可能被完全预测的。
然而不管是从网络上还是在疗养院里,方子业都听说过一些厉害的中医真能够准确地预测死亡时间。
原理未知,这种现象是对方子业与洛听竹世界观的一种冲击。
洛听竹坐回方子业身侧,白裙下摆顺着动作滑落半寸,露出纤薄的髌骨。她十指交叠置于膝头,指甲盖泛着珍珠母贝的冷光:“血栓的更可能来源在于血管脂质斑块破裂!”
“问题是斑块破裂不仅取决于结构,还与局部炎症如巨噬细胞分泌基质金属蛋白酶降解纤维帽等因素密切相关。”
“但炎症活动也呈波动性,即便是pet-ct可检测炎症,也无法做到实时监测。”
“慢性炎症的确会增加斑块不稳定性,但何时突破阈值引发急性事件,可能取决于偶然因素。”
“偶然因素比如抽烟或情绪激动会使得交感神经兴奋释放儿茶酚胺,诱发冠状动脉痉挛,同时增加心肌耗氧量,打破供需平衡。”
“副交感神经活性降低也可能间接促发事件,但这些神经调节的瞬时变化无法量化预测。”
“即便是同样的诱因如寒冷、剧烈运动在不同个体甚至同一人不同时间可能引发截然不同的反应,取决于当时的激素水平、内皮功能等瞬时状态……”
洛听竹的语速加快,眼尾因激动泛起薄红。
方子业与洛听竹都是背书的一把好手,洛听竹的声音清丽,这一刻的她,已经沉浸于专业讨论,所以反而隐去了之前的“失态”!
以一个严谨的医学学者的角度,与方子业认真地探讨心梗这一因素。
两人讨论的虽然是心梗,但也不限于心梗。
比如说心率失常、脑梗、脑血管破裂所致的出血性卒中,都是不可被预测的,即便是提前一个小时都无法被预测。
陈宋等人如果可以通过把脉预测到‘未知事件’,那么就是对现代医学原理‘真实性’或‘先进性’的又一种挑战,标志着现代医学可能还都没进入到入门阶段。
方子业摘起了洛听竹的右手,用食指在洛听竹的小指指甲上搔刮:“问题是即便是斑块破裂后,胶原暴露会瞬间激活血小板和凝血系统,数分钟内形成血栓。这一过程涉及复杂的级联反应,其速度也远超当前检测技术的响应时间!”
“血管痉挛的不可控性。现有技术(如心电图、生物标志物)仅在梗死后出现异常,也无法提前预警!~”
“其实如果?”方子业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没把话说出来。
洛听竹的目光流转一阵后,低声道:“如果陈院长真的猜测对了,那么是不是就证明,其实这些我们目前以为的不可预测因素是可以预测的。”
“至少在中医学里,通过脉象可以提前预警。”
“那么,我们现代医学,是不是也可以通过类似的病前标志物准确地对这一的特殊事件进行预测?”
方子业闻言摇了摇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这太难了,这需要推翻目前很多生理学与病理学最基本的原理,对其进行重新定义后,才有一线希望。”
“否则的话,目前的生理学与病理学对于心梗这些特殊事件的解析,都只会成为预警认知的桎梏。”
洛听竹的手机闪了闪,发出了叮咚一声。
手机提示音如银针坠地。洛听竹解锁屏幕的指尖微微发颤,冷光映得她瞳孔泛起琉璃色:“陈希莶发信息了。”
“师兄,你现在要去拜访陈院长吗?我要不要和你一起去?”洛听竹的眼神十分紧张。
方子业的手抓着洛听竹的手,手指正好摸着她得桡动脉:“听竹,你的心率忽然提升了至少有20次,陈院长的事情,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你奶奶?”
“我感觉你比我对此事还更加上心!”
方子业不仅仅是陈宋院长的“忘年交”,更是洛听竹的男朋友,未婚夫,他对洛听竹的了解比其他人更甚。
洛听竹平时可没有这么热心肠,甚至有些清冷。
洛听竹刚到中南医院创伤外科时,方子业都觉得她是一个冰山,现在的洛听竹对别人也如当年的洛听竹对当年的方子业一般,不假神辞。
洛听竹点了点头,并未否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希莶的关系,陈院长对我也很好!~”
“师兄你在疗养院的时候,他还很少来看我,只是经常向科研区的教授们打听,师兄你去汉市的这段时间,陈院长经常让我与陈希莶陪他一起吃饭。”
“邀请的次数有点多,我也不好全都推辞。”
“他看我的眼神我非常熟悉,和我奶奶当年很像很像…”
洛听竹其实是一个心思非常细腻的人,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谁对她有‘异心’,她都心知肚明得很,只是有些关系她懒得搭理。
有些关系她则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处理。
话未说完已被方子业拢入怀中。他下颚抵在她发顶,掌心力道略有些大,恰到好处地将洛听竹围绕。
“那你想去就去吧,我现在过去估计也就是陪陈院长聊会儿天。”
“其他该做的体检、抽血、核磁等身体检查,你们该做的都做了,我再做一遍也没有任何意义。”方子业把选择权交给了洛听竹。
“嗯,那我就不去了吧。”洛听竹低下了头。
她声音低落,双手的食指在腹前画着圈:“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以我如今的技术见陈院长,与我高中时送我奶奶去世一般无二。”
“那你就在家里再休息一会儿…”
“我尽量很快回来。”方子业说。
洛听竹抬头,看了看方子业:“师兄,你可以再晚一点回来。”
“虽然我年纪比较小,但我看得出来,陈院长是一个很纯粹的医者,是前辈,是医学界的武林高手。”
“他这一辈子,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江湖冷暖都看尽了,他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还觉得自己很无知,还没有做完想做该做的事情。”
“他的同辈都几乎死尽,再能得一忘年交很难得。”
“陈老板给我说,陈院长如今不挂念儿孙子女,因为他们都自有各自的前程,一辈子饿不死冷不着,他只害怕自己的衣钵无人可传承,只恨这一生太短暂,越活越觉得无知。”
洛听竹用了死尽两字。
……
陈宋的别院隐在香樟林深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天色已暗,路灯下落叶在风中舞动,方子业把车停到陈宋院长在恩市另外一处老式别院门口的停车场后,微凉的夜风通过衣领灌入,让方子业不禁紧了紧衣领。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黑白分明。
人行道旁,几只路灯下的飞蛾围绕着昏黄的灯光,不知疲倦地扑腾着翅膀。
微弱的光线下,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随风轻轻摇曳这些影子与地面上的斑驳树影相互交错,被方子业的脚步无情踩碎后暂时湮没。
方子业换掉了自己的正装,此时身着就是带帽卫衣与牛仔裤,穿着干洁的小白鞋,进门前低头仔细地看了看鞋带。
别院单独设一保安亭,亭内灯亮且有两人穿梭走动,其中一人推开了窗户后,射来一把手电筒至地面。
“是方子业医生吗?”厚重的中年男子声袭来。
“我是方子业。”方子业抬头,摸了摸下巴,确定自己的胡子已经刮干净。
保安亭的推拉门瞬间缓缓拉开,其中一个保安利索地走了出来,还给方子业俸来一根烟,挤着笑脸:“方医生,陈医生和陈老板早就交代过了,说方医生你来了就直接把车开进去。”
“这里近山脚,晚上会有些冷。”
方子业闻言婉拒:“没事儿,我车都已经停好了,我走进去吧。”
“我不抽烟,谢谢您。”
“那方医生您随我来。”保安也没强行给方子业塞烟,而是毕恭毕敬地将方子业一路带进了别院内里陈宋所在的院门。
“我另外一位同事已经给陈医生汇报了,陈医生说他在客厅的茶室等你。”
“你顺着这个拱门往里走,右转就到了。”保安队院子里的陈设如数家珍,应该是陈宋特别信任的人之一。
方子业同样注意到,中年男子看起来憨厚老实,但手上的茧子却非常厚,至少是个练家子,上不封顶那种。
方子业很快就顺着保安的指点到了别院门口,哒哒哒地敲响了老式木门后,陈宋院长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声音由外传进:“进!~”
方子业推开门,左右看了一圈后,在右手边三十度方向定格。
此刻的陈宋,左手拿着釉质茶杯,右手则是拿着一根钢笔,在认真地书写着什么。
房间里亮若白昼但不刺眼。
灯光透射下,陈宋的气质依旧很好,坐姿挺拔,声音中气十足。
房间里茶香四溢,但具体是哪一类茶方子业都没闻得出来。
“方医生,你是不是开着透视才专门从京都赶回来的?”
“几天前,我的几位晚辈才给我送了些武夷山的正宗特供大红袍,就只剩下这一点了。你还要来打我的秋风。”陈宋同时放下钢笔和茶杯。
方子业闻言,一边抬步进门槛,一边转身带上了门,笑着道:“陈院长,我喝茶都是如牛饮水,这好东西给我喝就是糟蹋了。”
“您这里有我们本地的山茶没有?我就是拿着解渴。”
陈宋是恩市人,陈广白也是恩市人。
方子业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一个习俗,那就是一个老人如果即将行将就木了的话,那么在恩市,对他所有的束缚都会解开。
想抽烟抽烟,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想看谁就赶紧去看,争取在最后一程,不留任何遗憾。
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母树上的茶叶,有价无市!
市面上能见到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假的。
不过陈宋能够搞到这样的好东西,方子业一点都不意外,如果陈宋真的要发动自己的能量,一些特供的东西,他都能拿得到。
现在的陈宋,或许也解开了对自己的“枷锁”。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宋现在估计也放开了。
“来,尝尝!~”
“陈希莶泡的,其他方面她没有什么天赋,但也特意学过。”陈宋客气道。
方子业小心翼翼地坐下,但也没有那么拘束,平稳地坐定后,一边继续打量陈宋,一边发动自己的查体术,笑着回道:“陈院长,能够喝到陈希莶大小姐泡的茶,我也是三生有幸了。”
“其实陈院长您根本不用担心陈希莶还没成家的事情!”
方子业也是恩市人,他非常清楚像陈宋这一辈子的老人,最担心不下的就是没有成家的后辈,很多老人都会在日常中说,如果可以看到你结婚生子,那么我死了也就可以闭眼了这类pua的话……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看破这一切。”
“实则也早已入了笼中。而且都到了这一步,豁达归豁达,念也归念!~”陈宋笑了笑。
“我的一些老朋友,走得比我还早,都看到过重孙孙。”
陈宋特意强调了重孙孙三个字。
方子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在釉质茶杯中翻腾,浓烈的茶香瞬间扑鼻而来,使得方子业不禁精神一震。
有些东西价格高,其实不仅仅是名气效应。
价格虽然是被炒起来的,可好东西也真正是好东西。
方子业浅浅的品了一口,也没有尝出什么味儿,便可惜地叹了一口气:“陈院长,这东西给我果然是浪费了。”
陈宋点了点头:“你都这么说了,那是真的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