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雒阳。
斐潜召集了庞统张辽等人,军前议事。
拿下河洛,是当下的首要军事目标,但是很明显,曹操想要利用河洛作为缓冲,换取更多的时间的策略也是摆在桌面上的阳谋。
指望轻易攻取雒阳,并不现实。
骠骑军的下一步的攻击策略,是收复雒阳,进而以河洛为前进基地,进攻中原。
在伊阙关和太谷关都已经在手的情况下,曹军想要派遣援军的路线,就剩下了轘辕关和汜水关,以及孟津,小平津。
这四个地方,相对雒阳比较近的,就是孟津,也是下一个骠骑军的攻击重点,而对于雒阳本城的进攻,则是会在掌控这些外围关隘之后,才会展开攻击。
『孟津之地,由姜校尉领兵两千攻之,马步各半……』
斐潜说道。
孟津不大,地形虽然冲要,但就像小平津一样,是对大河以北进行防御的,所以在陆地上进攻孟津的难度并不高。
姜冏出列,领命。
斐潜的目光又落在了地图的轘辕关上。
轘辕关为雒阳通往许、陈的捷径要冲。关隘设在鄂岭坂上,是在太室山和少室山之间,道路险隘,有弯道十二,回环盘旋,将去复还,故称轘辕关。
『文博,轘辕关地势险要,宜智取之,若强夺之,难免损伤过重……』斐潜对着朱灵说道,『与汝一千步卒,五百骑兵,可有把握?』
不是说斐潜不看重朱灵,而是在轘辕关之处,骑兵施展不开。在孟津,因为有可能遭受到小平津以及河内郡的兵卒偷袭,所以需要更多的骑兵进行侦查护卫。而在轘辕关,显然步卒的重要性会比骑兵更大,而且人数多了,在山道上也施展不开,兵粮的负担也更重。
朱灵也是昂然领命。
斐潜点了点头。近期内骠骑军的攻击目标,就是孟津,小平津,以及轘辕关。如果说姜冏和朱灵的进展顺利,那么在孟津和小平津,以及轘辕关都被切断了之后,雒阳唯一的逃生路线,或是援军路线,也就剩下了汜水关了,这也是围三阙一的战术策略。
在姜冏和朱灵领命下去之后,斐潜身边就剩下了胖鸟和张辽。
相比较于姜冏和朱灵是执行战术上,小规模地区的战斗,庞统和张辽都需要以更高的层面来掌控整个战役的走向,也是斐潜必须在战前进行沟通和统一的重点工作。
『我等取了河洛,』斐潜的目光从庞统和张辽身上扫过,然后重新落在地图上,『可消弭山东阋墙乎?』
很明显,曹操现在就是想要营造出中原不保的危机感,让这些山东之人重新积聚在他曹氏的大旗之下,就像是上一次面对董卓一般。
只不过,这一次的『盟主』,肯定就是曹操无疑了。
庞统摸着下巴,『山东心怀各异久已,难以合一。冀豫之间,多有争斗,如我军攻克河洛,杀进中原,正当其时也,冀豫未必来得及联合一处……』
斐潜点了点头,『不过,现如今进军中原,必然要和当地乡绅联手,若是处理不当,必然尾大不掉,后期麻烦极多。』
斐潜之前和庞统略微统计了一下,想要进军中原之后,要稳固地方,至少要调三万人左右补充到乡野之中去,而且随着地盘扩大,这些基层小吏的数量还会更多。
『目前,守山学宫和青龙寺大考,每年也不过是千余名学子……』斐潜微微叹息了一下,『若是急之,人所不足,必需与山东乡绅妥协……若缓之,中原各族则聚之,为曹氏所用……不止如此,此刻进攻中原,必然使得中原粮产骤减……等得秋获,民不得食,必生怨恨……』
庞统转头看了张辽一眼,然后说道:『主公所言,切中要害。此战雒阳,易也,得进中原,亦非难事,唯驻守之,三年五载而不乱,方为难事。』
钱财不可能凭空而生。所有的财富都是由人类的劳动创造而来,而统治阶级通过剥削底层民众的剩余价值,获得赋税,摄取财富。这一点,古今中外都一样,关键是摄取的这些财富,被用在了什么地方,又是如何使用的。
张辽在一旁听着,并没有贸然插话。
他原先还不太清楚为什么斐潜要说这些,毕竟之前大概也说过一遍了,但是看到了庞统的眼神,张辽就明白这些事情大概率是斐潜特意再次解释给他听的,毕竟军事行动需要张辽在前线指挥,而一旦前线的军事指挥和后勤的民政保障相互配合不起来,产生脱节的时候,双方的立场相互不同,必然会产生巨大的矛盾。
就像是白起和秦王。
如今的局面,确实是很像当年秦国出函谷,而斐潜显然不愿意重新去踩当年秦王的坑,因此特意在军事会议上与庞统一起,和张辽推心置腹的商议,阐述清楚现在的局势以及将来面对的困难,也就是相当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白起与秦王矛盾的权力政治本质,是军功集团与王权的结构性冲突。
白起作为秦国军功爵制下崛起的典型代表,其个人威望已形成独立于王权的军事权威体系。据《战国策》记载,白起一生斩首敌军逾百万,这种『人屠』形象在秦国的民间形成的崇拜心理,已构成对秦王法理权威的结构性威胁。而且因为这种威胁,导致了白起在邯郸战役前,白起多次以『天时不利』、『诸侯救兵将至』为由拒绝出征,表面是军事判断分歧,实际上是白起对战争决策权的争夺。这种军事判断权与君主最终决策权的冲突,也是在中央集权化的进程之中的必然矛盾。
但是斐潜和秦王一样,都需要一个绝对服从的,有别于大汉旧式系统的,全新的军事将领层级,新的军功勋爵阶层。
就像是资本主义必定会走向无底线的贪婪剥削一样,军功勋爵阶层也是必然会走向无底线的战争和继续扩大战争。
历史上对付这种无底线的扩大战争,文臣想出的办法就是抑武,将那些军功勋爵的后代像是养猪一样的养废掉,自然也就解决了隐患,而且还不用让皇帝亲自动手,像是搞死白起一样引起军方震动,以至于秦朝后期军将渐渐和朝廷离心。
斐潜之所以选择让张辽来充当这一次进军中原的统帅,而不是其他的什么比张辽更猛,或是比张辽名头更大的武将来,就是因为张辽比其他的武将有更多的优势。
一方面张辽和斐潜认识的时间较长,虽然还不至于是什么刎颈之交,但是至少相互之间会少一些猜忌和怀疑,像是现在斐潜和庞统旁敲侧击的告诉张辽要控制战争的节奏,也不会让张辽觉得是斐潜和庞统是在限制他的军权。
另外一方面,就是张辽相比较其他的武将,更偏向于儒将,愿意读书,也愿意去了解在军事之外的一些事情……
这就很好,也很难得。
毕竟大多数的武将,一上战场就是杀杀杀,然后丢下一堆的烂摊子给后续的文官来处理。文官处理得好,那是文官应该做的,处理不好出问题了,也是文官能力的问题。
就像是当年秦国动员15岁以上男子参战的记载,已经暴露出了秦国耕战体系下人力资源的临界点。邯郸之战所消耗的粮草相当于秦国三年储备,这种超负荷运转预示秦国的民政制度已达极限,但是白起拒绝作战的理由并不是在秦国之内,甚至根本就不提这些严重的民政问题,上了战阵就是要这个那个,搞得秦王又不能不给,甚至还没上战场,就要和秦王谈条件……
而且白起坑杀赵卒,虽获战术成功,但也是导致六国合纵抗秦的催化剂。
这种军事思维主导下的决策,暴露了秦国尚未建立战后政治整合能力的短板。斐潜当然不愿意见到这种局面产生,但是前线的军校掌控,临时的战场纪律等等,又是在张辽手里。
在雒阳这里,斐潜还能在现场控制,但是一旦进入中原地区,斐潜就肯定无法每一场大战都在场,再加上斐潜也恢复了类似秦朝的『计首授爵』的激励机制,在客观上也有促进大规模杀俘的可能性。
这就需要前线指挥将领有足够的清醒,否则以山东当下的人口密度,别说四十万了,真要是大开杀戒,翻十倍都挡不住!
白起的这种问题,揭示了职业军官集团与文官政府的矛盾原型,这种文武之间的冲突,在后续的封建王朝的军事体系中依然存在,而且大多数时候,封建王朝的皇帝都没做好政治管控的平衡。
斐潜看着张辽,『文远,可有不解之处?当直言之。』
庞统也在一旁,看着张辽。
相比较于简单对于姜冏和朱灵的任务式的指令,在张辽这里就要复杂得多,这将关系到后续整个大战略的展开,不由得斐潜和庞统不慎重。
毕竟战争的巨轮一旦推动起来,有时候就不是一两个人所能控制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