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镇的石昆，再次来到先前黑衣刀客来过的河边。

他就是在这里杀的人。

黑衣刀客被石昆摆放到河边的一块巨石旁，找到适才被黑衣刀客千刀万剐后，随意丢弃到荒郊野岭外的那具尸体骨架，将之放在黑衣刀客的对面。

仿佛亲眼目睹自己结局的黑衣刀客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大笑“妙！妙啊！王爷！想不到……你竟会用这种方式处决我……”

做完这一切，石昆才意识到有必要与黑衣刀客好好谈一谈，做最后道别，他搬来一块巨石，放到黑衣刀客的对面，与刚被解刨过的骷髅骨架并排而坐，气氛有些诡异，石昆却不以为然。

他年轻时见贯了战场杀伐，那是比杀手杀人还要恐怖的场景。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引发一场战争，往往就是国与国之间的生死国战。

两国君主的愤怒，是天子之怒。

伏尸百万，流血漂杵！

因此任何突发情况到了石昆这里都能坦然面对。

石昆举起那把锋锐小刀，缓缓道“我会用你的刀将你身的肉，一刀刀的割下来。”

他仿佛在和人谈判，仿佛在和人讲条件。

然而，他讲的条件，又是任何人都不能违抗的。

黑衣刀客笑得满嘴都是血，却似乎更加快意了“好……好……这，这才是我的结局。”

石昆冷冷道“你知道自己终会有这一天，为何还要这么做？”

黑衣刀客道“王爷，你可知我是谁？”

石昆耸耸肩“前不久有几个和你一样的家伙也想杀我，结果被我重伤三人后狼狈逃跑了。”

黑衣刀客听得一怔“四……四个人？”

石昆点了点头道“怎么？你们不是一起的？”

黑衣刀客道“这次行动很隐秘，头只派了我和同伴两个人来。没有四个人。”

石昆冷冷道“你的主子是谁？”

黑衣刀客笑道“一条毒蛇。”

石昆道“原来你的主子是竹叶青。”

黑衣刀客一怔。

竹叶青是蛇。

竹叶青是酒。

竹叶青是人。

石昆笑而不语。

如果是杀手楼成员，被朝廷派出暗杀石昆，第一个照面只需要问几句话石昆就能知道对方的来历。

因为杀手楼本就是朝廷安插在江湖中的一个特殊机构，用以维持江湖与庙堂间的某种微妙平衡。

由于黑白通吃，广丞君在江湖中的地位一向很高。

广丞君麾下收的那些人大多为土生土长的绿林豪杰，或落草为寇，或入山做匪，或仗义任侠，或劫富济贫……这样一群人，才是真正的江湖人。

还有一些是土生土长的江湖人，他们被视为自由身，不属于广丞君麾下，却与杀手楼有着密切的联系。

这些人中有长着“四根眉毛”的怪异盗跖，有色厉内荏的武林盟主，有“大力挥拳”的小马，有孔雀山庄的少主，有侠探身份的“楚帅”，有从铺满桃花、种满桃花的岛屿中走出来的丐帮帮主……

有墨家机关师，道门修行者，儒家门徒，兵家剑修，还有出生贫寒，郁郁不得志，最终选择浪迹江湖的农家侠魁……

还有很多人……

他们在有意无意中成为了江湖中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可以是杀手，也可以是游侠。

这个一大群人要想管理，极为不易。

需要在夹缝中生存，却又不会给人束缚感。

就需要于艰难中建立新秩序。

这个秩序，可称为组织。

它的叫法很多，有的地方叫明月楼，有的地方叫魔云门，有的地方叫巫蛊宗，有的地方叫弥罗教……他们每隔十年都会推举一次武林盟主，集结九洲天下江湖中各州、郡、县一切可用资源组织盟会，其影响力甚至可与朝廷安插在江湖中的杀手楼分庭抗礼，这组织的名字，统一称为“武林盟”。

这是一个完全由江湖人自发组织起来的唯一组织，是武林豪杰、野修隐士共同的理想家园。

……

而黑衣刀客，就属于江州明月楼。

这是石昆后来才知道的事。

他如今，只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你是谁？”

他不想杀一个无名之辈，即便这人卑鄙无耻，即便这人罪该万死。

他仍觉得有必要在他死前，知道对方的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难道不正代表了他的一生？

虽然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有穷有富、有尊有卑……虽然每个人的开始与结局都不同，但只要这个人有名字，就证明他曾来过这世界，在这世界生存过。

或许他这一生，是别人并不想经历的痛苦。也或许，他这一生是任何人都羡慕的生活。

不论哪一种。

都是一个人曾活过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