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煜也正准备要走，意外发现墙上有一个不是很明显的黑点。

晚上去上课时，发现走廊照明灯不亮，他也过来查看了一下电闸开关。

发现保险丝烧断了，当即打电话通知了总务处。

只不过，一个普通学员的报修电话，很难让总务处重视起来。

都已经下班了，明天维修也是一样。

吴敬中打电话的效果就不一样了，即便是在半夜，总务处也会派人来修理。

查看电闸开关时，周之煜带了手电筒。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黑点位置是干干净净的白墙，绝没有任何污迹。

怎么会忽然多了一个黑点呢？

周之煜按亮手电筒，仔细观察那个黑点。

手电筒光柱下，黑点犹如在放大镜下，纤毫毕现。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黑点其实是阿拉伯数字“4”的最后一笔，前面隐约能看到钢笔留下的痕迹。

这种情形，周之煜熟悉至极。

写字的时候，如果太过用力，钢笔尖就会透过纸，在下一页留下墨迹。

问题是，走廊内漆黑一片，怎么会有人躲在凹角里写字呢？

而且，能在墙上留下黑点，说明用来写字的纸很薄，最多不会超过两张，甚至很可能只有一张纸。

这个人把纸平铺在墙上，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4”，钢笔尖透过纸，在白墙上留下了一个黑点。

很显然，这个人写字有一个习惯，最后一笔很用力。

每个人都有一些与生俱来的习惯。

很多时候，在不影响生活的前提下，自己反而会容易忽略。

躲在不易被人察觉的凹角里，在黑暗中写字。

这种事，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对劲。

从间谍思维来考量，躲在暗处写字的这个人，很有图谋不轨的嫌疑。

联想到在轮船上，刘振山和山本茂多次提及“临澧”这个词。

周之煜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说，那个和山本茂接头的日谍竟然藏在临训班？

完全有这个可能！

要不然，这件事根本无从解释。

对于自己的猜测，周之煜不禁暗暗吃惊。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整个临训班还有秘密吗？

好在，潜伏人员基本都用了化名，只要没被偷拍照片，暂时还算安全。

问题是，包括黄忆光、高英慧在内，所有的新人学员可都是真名。

这要是让日谍一一记录下来，然后把名单送出去，在敌占区特务部门传阅，对于军统来说，面临的将会是毁灭性灾难。

周之煜现在也想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不用笔记本、而是用一张薄薄的纸。

其实，那种手掌大小的笔记本，随身携带非常方便。

用一张薄薄普通信纸好处是，遇到突发状况时，随时可以把信纸吞进肚子里。

没了物证，即便有所怀疑，也不能断定此人就一定是日谍。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周之煜的猜测。

无凭无据，就去找戴老板说，临训班藏有日本间谍，未免也太沉不住气。

万一猜错了呢？

万一那个人只是心血来潮，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担心忘记了，掏出钢笔和纸，赶紧记录下来也属正常。

……

第二天一大早。

餐厅内。

周之煜慢慢吃着饭，暗中观察着每一个视线范围内的学员。

理论上来说，那个人只可能是学员。

大晚上的，如果是其他人，无缘无故进学员宿舍，肯定会被注意到。

一个有经验的特工，绝不会冒险做这种事。

高英慧端着餐盘，远远的看了周之煜一眼，默默的转头他向。

那天在赏月亭，周之煜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为借口，委婉的拒绝了高英慧的示爱。

不是不爱了，而是另有原因。

一年前，老同学朱则民来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高英慧。

当初，高英慧嫁给了财主家少爷，并非完全是迫于无奈。

家里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高英慧父母也不可能强加干涉女儿的婚姻。

财主家少爷一表人才，家里是江山最有钱的人家，叔父是江山警察局副局长，真正称得上是有钱有势。

相比较而言，周之煜家境一般，跟财主少爷家差距明显。

唯一的优势，就是周之煜和高英慧相恋多年，有感情做基础。

年少多轻狂，干柴遇烈火。

读书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偷吃了禁果。

在民风淳朴的民国时期，这种事任谁也不好意思主动承认。

一开始，高英慧已死相争，当着全家人的面，声明非周之煜不嫁。

财主家少爷毫不气馁，每天都来家里陪着高英慧，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接触的次数多了，高英慧也不那么排斥对方，加上父母从中循循善诱，心里渐渐认可了财主家少爷。

说起来，这件事也不能怪高英慧父母。

可怜天下父母心。

哪个父母能不想女儿嫁得好呢？

放着条件好的不要，偏偏认准了一个周之煜，家里肯定是要劝说阻拦。

高英慧毕竟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她也不想让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默许了亲事，嫁给了财主家的少爷。

当年，高英慧的大婚之日。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周之煜失魂落魄的走在雨中。

给人的感觉，整个人似乎已经垮掉。

众多同学当中，朱则民和周之煜最为要好，他不忍心看着同窗好友就此消沉，这才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

写这封信的用意，就是为了劝説周之煜尽快忘了高英慧。

朱则民也是用心良苦，在信的末尾，引用了三国名将赵云的一句话：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

颇有些醍醐灌顶之意。

以此来激励周之煜振作，不要在男女情爱上纠缠不清。

而事实上，周之煜早已走出了伤痛，每次拿出那张和高英慧的照片，只是出于对青春岁月的怀念。

况且，照片上也不止有高英慧，还有朱则民和另外一名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