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苦笑道:“你倒聪明。”饮下一杯酒又道:“不过,最后到底是我教了他还是他教了我,我也不明白。”
郑万厦也灌下一口酒,道:“原来你和我父亲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二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喝闷酒。过了一会,老头才道:“但我带你离开却不是因为你父亲。准确地说,朝廷上层的政治风向我也未能把握,没想到你父亲刚死,朝廷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过河拆桥。”
郑万厦道:“那晚把我掳走的想必是易至阳了?”少年看见了老头低头,便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所以你是受他之托将我带走。若非莫名卷入欢欢一事,你将永远将我的身份和你的身份隐藏下去。”
老头默然,仰头又饮下一杯酒。
“你怎么不说话?给我解释一下呀,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老头听着郑万厦的咆哮,烛光忽地一阵颤动,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难道你父亲杀掉他家全家十七口,就可以任何代价都不用付出了安心地活着?”
郑万厦浑身颤抖,如遭雷击,“谁?”
老头没有抬头看他,仍自顾自道:“这件事你父亲也并没有错,他是奉了别人的命令,那么错在下令的人吗?可是杨家通敌一事却是证据确凿,为了更多的关中百姓,他们一家死不足惜。为何你就是走不出来呢?”
郑万厦也皱着眉,陷入了极深的思索。
老头又道:“顺心意,顺心意何其难?”仰头再饮,郑万厦头疼无比,他在脑海中也在思量这些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可我母亲,我大哥总是没错的吧,他,他做什么要累我母亲大哥?”
老头道:“他从没有想要累谁,他身负十七人血海深仇,最终也只找你父亲,你可知道,他在私欲与公义之间,到底有多挣扎?”随后又苦涩一笑,“我也不知道,他很敏锐,所以他将你劫走了,然后安置好你之后便去赴死了,七十余武林高手,一宗之主便有不下双手之数,夺来一本劳什子破书,他究竟想要我怎么办?”
郑万厦吃惊道:“他死了?”
老头点点头,然后道:“你恨他吗?”
郑万厦没有开口说话,目眦欲裂,眼白通红,很久很久,咬牙道:“我恨!我凭什么不恨?”
老头默然。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吹灭了蜡烛,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洒进房间,郑万厦举杯喝尽,再举杯,人生有一苦,求醉而不得,便喝更多吧。
所以郑万厦夺过酒壶,举头狂饮,借着月光,老头瞥见了少年脸上的两行清泪。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月华如练,笛声如水,荡漾在这静谧的夜里。曲名折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闻之欲断肠,闻之欲断魂,闻之心颤,闻之谁能不醉,闻之欲诉衷肠。
郑万厦心中泛起无边的苦楚,人生苦,真苦!
但求一醉方休,借酒浇愁,少年喝完了一壶酒,衣衫早已被泪水打湿。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老头从窗口望去,想知道是谁在吹奏,淡白的衣袂在月光下清冷无比。
笛声不绝,闻者皆悲。
郑万厦晃晃悠悠推门出去,循声而去,老头连忙追去,生怕他发生不测。
楼下的柳条发出细叶随风飘荡,笛声哀绝,细叶恐人不归,似做留人状。
郑万厦只见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坐在栏杆上,对月独奏,不由痴了,伸手仿佛想要触碰,轻声道:“娘,娘,是你吗?我想你,我想你。”
老板娘忽地见到这相貌丑陋的侏儒,当真吓了一跳,还以为大晚上见鬼了,老头随后而至,解释道:“夫人请不要害怕,我这兄弟听到你的曲声,想起了一些伤心事。”
老板娘惊魂未定,强自镇定笑道:“客人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郑万厦此时仍然迷迷糊糊,声音沙哑道:“娘,我是老二,你,你不记得我吗?”
老板娘看向老头,老头歉意地笑了笑,对郑万厦道:“你看清了吗?这不是你娘。”
郑万厦茫然道:“不是我娘。”老头拉过他道:“嗯,不是,跟我回去吧。”
郑万厦便跟着老头回到了房间,老头看着醉酒的郑万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郑万厦道:“拿酒来,我还能喝。”
老头叹了一口气,负手看向窗外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