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东京，风里是冬天那点不留情面的寒意。

乃木坂大楼的走廊很长，两侧窗户滤进来的天光是寡淡的青灰色，落在新擦过的地板上，冷冷的，像铺了一层薄霜。只有推开演播室那扇门，才像一头撞进了另一个季节——顶灯暖融融地亮着，混着化妆品的香气和女孩们的笑闹，热热闹闹地扑面而来，把门外的寒意一口气隔在了身后。

三村堇在门口站了半秒，忍不住偷偷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暖意一直吸到肺底。

好暖和。

暖得她鼻子有点发酸。

这样的温度，她差点就永远地失去了。

“辛苦啦～”

录制结束，她朝两位公式哥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平时还低一点。距离出院才十来天，能重新站在这里，听设乐桑的冷刀子吐槽、被日村桑笑眯眯地揶揄，这件事本身就是奢侈的。奢侈到她刚才在台上差点走了神。

“小堇——！”

一踏进休息室，星野南就扑了上来，脸埋在她肩头任性地蹭来蹭去，蹭得她整个人都往后仰了半步。

“呜哇——小南，你变重了哦。”

嘴上嫌弃着，手却老老实实地环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顺手揉了揉。年下组的妹妹们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她们。

“想啦想啦，每天都想。”她被揉在正中间，一条一条地应，应得手忙脚乱，“饭吃了一大碗哦——真的，不骗人。”

暖气开得足，几个人挤作一团，暖意顺着衣料一点点熨上来，熨得少女心里也软乎乎的。

“好得不得了啦。”她揉了揉小南软乎乎的脑袋，又顺手捏了捏飞鸟那气鼓鼓的脸颊，“倒是阿羞，是不是偷偷长肉了？”

“才没有！”

小鸟红着脸就来拍她的手，休息室里顿时笑作一团。白石麻衣端着温水踱过来，顺手替她理了理被揉乱的刘海，动作熟稔得像在照顾一只总爱惹事的猫。

“别闹，坐下歇一下。”

“谢谢麻衣样——”

三村堇乖乖地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像只终于安分下来的猫。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休息室的灯便显得格外明亮。她捧着那杯温水，看玻璃上映出一张张笑脸，忽然有些恍惚。原来，她真的回到这里了。

“小堇。”

正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杵岛美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经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走廊的光是冷的，像一道无声的界限，把休息室里的热乎气切了一道缝。

“今野桑找你，现在。”

“诶？”少女捧着杯子的手一僵，“……现在？”

“现在。”

三村堇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的时候，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她赶紧站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大家笑笑，跟着经纪人往外走。到门口，她没忍住，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休息室里那片暖融融的灯光。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怕。

——

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可三村堇一进门，后背还是绷紧了。这里的空气干而闷，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一种钝钝的压迫。长桌的漆面反着冷白的灯，照不出一点暖色。

今野义雄坐在对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声音很轻，却在安静里格外清楚——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口上。南乡唯难得没插科打诨，只安静地翻着文件。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恢复得很好。”

少女规规矩矩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把“乖”字写满了全脸。只有垂在椅边的那只脚，在桌底悄悄地打着拍子。

“那就好。”男人点点头，顿了顿，才把话慢慢推出来，“二月底，一周年 live。”

“はい。”

“医生和安保那边都建议……这次的舞台，你不要上。”

空气静了一拍。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着一月的寒气扑在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三村堇垂着眼，指尖在膝上不自觉地蜷了蜷。她当然早就料到了——一个月前那场坠台留下的疤，不只刻在她的腿上，也刻在很多人的心里。运营要她“露个面、打个招呼就走”，是再合理不过的保守打法。

松了口气吗？有的。

可同时，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也像汽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在胸腔里往上冒，胀得人发闷。头顶的灯很亮，亮得她几乎想眯起眼。

“不过——”

来了。

三村堇后颈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经验告诉她，大人们说“不过”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

“live的歌单里，有一半的曲子是围着你的。”今野义雄把一张歌单推过来，纸面在长桌上滑出一小段距离，“《黑羊》《もう森へ帰ろうか？》《不协和音》《ガラスを割れ！》……这些 center位，得有人顶上。”

“嗯。”少女老老实实地点头。这她早就想到了。

“所以，”男人抬起头，露出一个她极其熟悉的、过分和善的笑容，“你来选。”

“……哈？”

三村堇眨眨眼，又眨眨眼——是不是听错了？

“今野桑，”她极力维持着脸上一层薄薄的礼貌，“您是说，运营……让我来挑谁接 center？”

“对。”

“诶——？！”

这一声没能刹住。她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还磕到了桌沿，疼得“嘶”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重新坐得端端正正。不行不行，对面是老板。

“这不是你们该干的事吗？！”

一句大实话还是脱口而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南乡唯终于没能忍住，肩膀先抖了起来。

“哎。”今野义雄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被伤到的模样，“小堇啊，那些是你的歌。谁站在那个位置最合适，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可我……我只是个员！工！呀，您是运营。今野桑！！！”少女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尾音里还带着点委屈的小勾子。

“正因为是你的歌。”男人难得认真了些，“换个外人指手画脚，饭们怎么想？成员们又怎么想？你开口，她们才服气。”

三村堇：“……”

说得好像真有那么点道理。

可说到底，这不就是甩手掌柜吗？！而且还让我背锅！

她瘪了瘪嘴，偷偷瞪了今野义雄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神收回来，垂到桌面上。不行，要忍。打工人粟米，今天也是被资本算计的一天。

少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那张歌单捏进手心。纸被攥得起了褶，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像攥着一张没写题目的考卷。

走出事务所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把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贴在冷色的地板上。风从大楼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手里的纸哗啦作响。少女把歌单往怀里护了护，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外走，快得像是在逃。

“小堇。”

大楼门口，一道身影靠在玻璃门边，不知等了多久。利落的短发，冷艳的侧脸，嘴边那颗小虎牙在灯下一闪。

——是桥本奈奈未。

“娜娜敏？”三村堇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休息室那帮人打的电话。”娜娜敏把手机往大衣兜里一揣，语气淡淡的，“说某人被老板单独叫去谈话，出来一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麻衣样派我来关爱一下某个小朋友。”

三村堇好想笑。

她说着，顺手把围巾解下来，往三村堇脖子上一绕，绕得毫不温柔，勒得少女“唔”了一声。

“走了。”

——

一月的夜风很硬，卷着尾巴似的，一阵一阵地往人袖口里钻。

两人并肩走在回新宿的路上。街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便利店暖色的灯箱、拉面店门口的热气、头顶偶尔掠过的电车轰鸣，把这段夜路填得不算冷清。

桥本奈奈未走在外侧，步子不快，恰好跟着三村堇的节奏。

“说吧。”她开口，“今野桑找你干什么。”

三村堇没吭声，低着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live不让我上台。”过了两秒，她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有……歌单里那些 center位，让我自己挑人顶上。”

“自己挑？”

“嗯。”

桥本奈奈未“嗤”地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没多少暖意：“这种事也甩给你。运营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就是嘛！”三村堇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一下来了精神，“娜娜敏你也觉得过分吧！他们根本就是想让我背锅！”

娜娜敏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只是拐进路边的便利店，没过多久就拎着两罐出来——是从暖柜里拿的 DyDo罐装热可可，细长的铝罐，罐身上“HOT”的字样被烘得发亮。她把其中一罐塞到三村堇手里。

“喝。”

“诶，娜娜敏请客？”

桥本奈奈未没答话，只用鼻音哼了一声。

三村堇懂了，这是她请客的意思。可这位姐姐偏偏还要嘴硬一句：

“记账娜酱帐上。”

三村堇捧着那罐 DyDo的可可，热意顺着掌心一直暖到手腕。她小口小口地啜着，心里的结好像也被焐软了一点。

走了一段，她忽然慢下脚步，偷偷瞄了旁边的人两眼。

“娜娜敏。”

“嗯。”

“要不……你来？”

桥本奈奈未的脚顿了一下。

“什么？”

“那些歌啊。”三村堇的声音越说越小，“《黑羊》《不协和音》……你站上去，也一定——”

“不行。”

拒绝来得又快又干脆，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为什么呀。”她不甘心地嘟囔。

桥本奈奈未没马上答。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排被风吹得发晃的街灯，呼出一口白气。

“那些歌……”她说，“台上要烧尽自我的那种位置……”

“才不是——”

“听我说完。”她偏过头，那颗小虎牙在灯下露了一瞬，眼神却是认真的，“我来这里，本来是把这份活当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