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如此少?”
明鸾在集贤宫读书时曾翻阅过关于西川林下女学的相关记载,学员上百,规模之盛。
在东都繁华地反而如此凋敝。
江大人回答道:“娘娘有所不知,天底下上学的女孩子大抵分两种,一种是穷苦出身,另一种是家境殷实的。”
“家境殷实的一般都有家学,不愿意送出来,而且识几个字也就够用了,便于在内宅操持行走。”
“穷苦的是为了学手艺,早早出去讨营生,过活。”
“来林下女学还不如送去当徒工,出徒后能直接在主家谋生。”
知府捋须微笑着补充道:“而且女子十五六便要婚嫁,韶华本短,更不愿意因上学浪费青春。”
“有这时间还不如耕耘妇德、妇容,名声和美貌是寻觅好夫家的本钱,归宿才是重中之重。”
明明是五月里,明鸾让这一番话说得浑身发冷。
她再环视这女学,只觉目之所及皆森然可怖。
令林格见她突然神色不好,关切道:“夜深了,这里又幽僻,咱们还是回去吧。”
明鸾一直到回去都没再露过笑容,也未再说话。
令林格问她什么,也只是点头或摇头,因摸不透她的心思,令林格也不再多问,只当她是乏了。
想起她怕黑,那女学里又幽僻又不明亮,也可能是吓着了。
心里一时十分后悔让她进去。
“姑娘怎么了?”
远黛秉烛瞧她,觉得面色有些苍白。
“可是谁唐突了姑娘?还是他们伺候不周到?”
“不是——”
明鸾叹了口气,不知怎么解释,心底一片凄然。
雁鸾听见动静,只披了件衣裳也赶紧过来关心,她睡了一觉后精神好多了。
“你们去哪了?”
“林下女学”
雁鸾到底更聪慧些,揣测问道:“有兴致地出去,怏怏地回来,难道是女学不好,不如你所想?”
“你可真是解语花。”
明鸾见她穿得单薄,让她坐进自己的被窝,头靠在她的肩上。
“从前我在宫里时,嬷嬷们总说女人很重要,女人读书学习也很重要,因为男女各司其职,男主外女主内。”
“只有女人有教养,有学识,才能御内助外。”
“可今天我被江大人一番话点醒了。”
“根本不重要,在他们眼里女人不仅不重要,读书更是不重要。”
“嬷嬷说过的话,更像是谎话,连她们这一辈子都是被骗过来的。”
雁鸾嘴角噙着冷笑,抚着明鸾的鬓发道:“你一丁点人间疾苦都没吃过,当然不知道那些都是谎话。”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可知这句话的妙处?”
明鸾仍懵懂。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这些东西书里可没有,当大官发大财才有。”
“不读书如何入仕呢?”
“读书只有入仕才是有用处的,人只有入仕才是有前途的。”
“女人能入仕吗?女人甚至从业都被人轻贱。”
“那些三姑六婆,哪一个不是最微贱的存在?”
雁鸾脸上轻蔑的神色更重了。
“曾几何时我比你更理想,我以节妇贞女的标准要求自己,我们还在女学里辩论过。”
“但我遭过罪,我更早些看穿了那些谎言。”
“你不一样——”
她停顿下来,眼里浮现出许多怜爱来,伸手抚摸了下明鸾的脸,像极了一个慈爱的姐姐。
“你不仅没吃过苦,甚至你的母亲从你父亲那里得到了尊重,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女人过着全然不一样的日子。”
“那该怎么办呢?”明鸾反问道。
“不知道”
雁鸾颓然地回答,“谁会知道呢。”
明鸾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问父亲为什么自己也读书,却不能像舅舅一样去考科举,父亲说不知道。
她问过芳菲,为什么男人应该去治世安邦,女人就应该相夫教子,芳菲也说不知道。
每次她感到迷茫时身边的人总是回答“不知道”。
她僵直地躺在床上,十六年形成的世界在脑子里轰然崩塌。
她不知何时睡沉了,梦里乱糟糟的。
她梦见王娘子抱怨自己是个女人,抱怨女人的身体困住她,不然定能建一番比现在更大的事业。
梦见缪娘子,梦见她抱怨自己年少时家里不肯送她去上学,亏得有肖姨妈教导她,才识得几个字。
她还梦见伯母程娘子,一辈子都形容枯槁的面容。
真是一场连着一场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