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战后百态(上)(1 / 1)北地战士
格雷特爵士和他的走狗离开后,阿达尔贝罗的目光移回自己死去的战马身上,刚才的愤愤不平转变成了悲伤。
“不必为此难过,”西蒙拍了拍阿达尔贝罗的肩膀,“我相信你的领主会因为你的英勇作战再赏赐你一匹健壮的马扎尔战马的。退一步说,哪怕没有赏赐,你亲手斩杀了两个马扎尔亲卫,那两件精良的铁甲和他们身上的金银饰品,足以让你另买一匹好马了。对了,我待会儿让我的步兵帮你把你战马上的马铠卸下来,损毁不算严重,你带回去后让铁匠修补一下,还能继续用。”
“谢谢你,弗尔德堡的男爵西蒙,”阿达尔贝罗的感激简直无以言表,他抹了抹汗,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道:“请你先帮我保管属于我的那份战利品,我得立刻回营地向我的父亲复命,他此刻一定还在担忧着我的安危。”
“没问题,”西蒙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堆满尸体的陷马坑和用土垒起来的小土丘,“我的营地很好找,就在那土丘后面。”
“好,晚点见!”
目送着阿达尔贝罗匆匆离开的背影,西蒙的目光重新移向自己的阵地。
弓箭手弩手们也在小克莱因的带领下加入了搜集战利品的队伍。经验老道的比尔爵士招呼着杂役将西蒙营地里的几辆空辎重马车开了过来,不少手里拿满了战利品的士兵和比尔打了声招呼,便将沉甸甸的战利品一股脑地抛在了车上。
忽然,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叫骂声传入耳中,西蒙侧头望去,只见一旁有几个凡库姆步兵正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了一起,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因为争夺某具尸体上的好东西。
拿着粗牛皮鞭子的爱多德爵士阴沉地大步走上前,朝着地上那些衣着不整的征召士兵狠狠地抽了几鞭子,才让一个穿着皮甲、腰间配着短剑的私兵连滚带爬地从泥潭里脱身。
“你们他妈的胆子可真大,就你们这些成天在田地里打滚的泥腿子,也配和我抢甲胄和头盔?你们仗着人多,居然还敢打领主的侍卫,是他妈的想造反吗!?”贵族私兵起身后,一边谩骂一边猛踹地上抱着头挨打的征召兵,这还不足以让他解气,随后他坐在其中一个带头的征召兵身上,肆意地朝他的脸倾泻着他的拳头,“我今天要用拳头来给你们这些不懂规矩的贱狗好好上一课!”
而拿着鞭子骑着马的爱多德爵士,也对这几个征召兵因为争夺甲胄而按着落单私兵胖揍的僭越行径十分愤怒,他继续扬起鞭子,猛抽那几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不断求饶的征召兵,征召兵被打得不断重复自己看错人了不知道那是贵族侍卫,乞求着老爷的仁慈。
中世纪的阶级,划分了财富的归属。低贱的征召士兵只配掠夺普通马扎尔人的尸首,而那些看上去明显有身份有地位、穿着甲胄和精美内衬的异教徒尸首,则是属于领主和贵族私兵的战利品。
私兵是由贵族供养的全职士兵,通常是他们的武装随从,虽然没有贵族血脉和册封身份,但其地位也不是那些普通征召士兵能比的,任何征召兵只要被贵族或私兵发现了他们僭越身份染指不属于他们的战利品,肯定是免不了一顿毒打的。
这也是刚才格雷特爵士的手下的私兵敢大摇大摆地去抢马扎尔首领和亲卫尸体的底气所在。
环顾四周,战场上已经有不少马扎尔人被扒光了,不少尸体上残留着长矛戳刺、战斧劈砍出的创口,皮肤此时也已经变得灰白发青了。
一些胆子硕大的老乌鸦并不惧怕旁边几个在扒尸体衣服的德意志士兵,拍打着漆黑的双翅,双爪抓在了一具尸体的胸膛上,黄色的鸟喙很快被染成了红色,时不时发出刺耳的鸣叫。
但是,在这场盛宴中有一条明显的红线——德意志士兵的遗体是不许被掠夺的。他们是在“圣战”中战死的,公然扒开他们的衣服无疑是对主的亵渎,对同胞的公然挑衅。
士兵们最多只是收集走了他们手里尚且能用的武器和盾牌,等待着他们的同乡后续过来给他们收尸。个别悄悄地顺手牵羊偷走尸体手指上戒指的士兵生怕被人发现,心中惶恐不安地疯狂划着十字,神色躲闪地默念,乞求主的宽恕。
同样还没被人碰过的,是弗尔德堡和凡库姆阵线前散发着难闻气味的陷马坑。
坑里的马扎尔人大多死状惨烈,一层层地被压实在泥坑里,首先战利品的成色就显然不如战场上其他相对完好的尸体。
而且,清理一具陷马坑里的尸体所需的时间,足够清理至少两三具其他的尸体了,因此,这些清理起来异常棘手的尸体优先级往往是最低的。
西蒙注意到,已经有不少士兵换上了马扎尔人耐用的熟皮靴子了——由于长时间的行军,很多士兵原本的鞋子已经被磨穿,甚至不少领主带来的农奴征召兵穷得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脚底早就被磨得起泡流脓。
现在是夏季,今天的温度虽然还没到炎热的程度,但是多穿一件马扎尔人那严严实实的皮袍,绝对会让人汗流浃背。因此,绝大多数士兵将马扎尔人的皮外套与皮革帽细心捆好,打算将它们带回去在冬天的时候御寒。
而马扎尔人用作衬衣的草原样式左衽游牧袍,在德意志人看来剪裁非常怪异,并不符合他们的审美,不过即便如此,也被一并扒下来带走了——在这个时代,布料也是宝贵的硬通货。而那些家里有裁剪能力的农妇,也可以把游牧袍拆洗缝补,把它改成符合德意志人审美的布里奥长袍。
而马扎尔人腰间的皮腰带,那用处可就大了,不少德意志人的腰带还只是一根粗绳呢,这下可用上原本舍不得买、只能在贵族和富裕商人工匠身上才能看到的皮腰带了。
当然,差距仍然是一目了然的——这些马扎尔骑兵的腰带主要以战场实用为主,上面并没有德意志贵族老爷们皮带上用来装饰的精美金属线饰和刺绣。
西蒙向远处的地平线看去,已经有一些萨克森骑兵和国王的亲卫重骑兵,正从战场附近的树林和草丛里牵来一匹匹马扎尔骑兵们遗落的战马。
此时还有不少失去主人的草原马,茫然地在远处的河畔边饮水吃草。
得益于公爵阿马德乌斯的重用,他带西蒙旁听过大贵族们的战前会议,这些马扎尔人的马匹归属早在开战前就被定好了——除了一小部分奉献给教会,剩余的马匹全部会归这次战役中带来骑兵的各大贵族们所有,按照他们此次出兵骑兵的数量来划分份额。
至于这些大贵族们分到马匹后怎么赏给手下的骑士,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儿了。
正在战场上搜集战利品的步兵以及贵族私兵们也明白,这些马匹肯定是与他们无缘的,这毕竟不是戒指首饰这种能藏在口袋里瞒天过海的小玩意儿,就算费心费力去牵一匹马回来,最终也会被强迫上缴,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在马扎尔人尸体上尽可能多地刮些油水下来,这才是能被他们实打实、合法地带回自家木屋的宝贝。
此时,大批负责后勤的商贩、厨子、杂役、铁匠、皮匠、弓匠乃至营女也陆续走出了林中的德意志营地,有牵着马车的,也有推着板车的,他们拿着各种工具,正式加入了清扫战场的行列中。
养马人带着马童们来到马扎尔人倒地的草原马跟前,他们先用粗短的放血刀刺入了一些重伤后仍在泥泞中苦苦挣扎的马匹脖颈,冰冷地结束了这些畜生的痛苦,随后养马人招呼马童解下马腹的皮革带扣,将马缰和两侧悬挂着马镫的皮质马鞍卸了下来,打包带走。
紧随其后的是皮匠,他咽了咽口水,对准马腹划下了一刀,皮匠的学徒们默契地上前,用锋利的剥皮刀顺着马的四肢和关节处切开皮肉,不一会儿,一张尚且完整的厚实马皮被生生剥了下来。生皮会被皮匠拿回去硝制,变成一件件上好的皮甲和皮靴。
紧跟着的是厨子,带着厨具的他们看到被养马人和皮匠剥了个精光的马尸后,趁着尸体尚且新鲜,熟练地用厨刀肢解脂肪与精肉,他们将大块大块的马肉切下,丢到他带来的铁锅和编制篮里。割下来的马肉,一部分待会儿会变成香喷喷的炖肉,滋补领主和他们的私兵;得益于战场上惊人的“食材”数量,估计连身份卑微的征召农兵们今晚也有机会喝上汤,吃上马的下水。而剩下的大部分马肉则会被抹上粗盐腌制起来,运回去贮存在领主的库房里。
蹄铁匠的工作对象和厨子们差不多,都扑向了马尸,但不同的是,他们拎着沉重的铁钳、撬棍与割蹄刀,赤裸着胳膊在断腿马和死马中来回穿梭,他们将撬棍插入马掌缝隙,随着青筋暴起的胳膊猛地发力,沉闷的铁器断裂声不断响起,一枚枚带着血和污泥的马蹄铁被撬了下来,这些只需稍微重铸就能重新卖钱的玩意儿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铁匠则带着学徒,推着一辆沉重的木制板车在战场中游走。学徒们在泥污中捡起被战马踏进泥里的断刃,强忍着恶心从尸体的血肉里拔出箭簇和矛头,装进铁匠的板车。征召兵只挑相对完好的武器拿走,而忽视了尸体上残存的断矛和地上散落的铁甲碎片,这些不起眼的“破烂”对于铁匠来说都是上好的熔炼材料。
弓匠的学徒将箭矢无论是损毁的还是完好的都揽入怀中,直到用手拿不下了,便从口袋里取出绳子将其捆好,丢到弓匠的板车上。而弓匠的目光则盯上了远处马扎尔弓骑兵部队的尸首,偶有发现完好游牧角弓和复合弓的弓匠,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弓表面的污秽擦干净,再将其收到背上的皮囊袋里。
随军教士与修士们手持木质十字架,踏着滑腻的泥巴缓缓前行,他们时而停下,用沾着圣水的柳条拂过战死同胞苍白的脸庞,嘴里低吟着拉丁文悼词。忽然,他们看见几个征召农兵将一个躺在地上装死的马扎尔骑兵按住了四肢,正当他们要割开异教徒喉咙的时候,修士们喝止了他们。
农兵们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不情愿,修士们耐心地解释道他们需要一些活着的异教徒在教堂受洗、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文字,以此来作为顺从的表率,感化他们那些冥顽不灵的同胞,让他们诚心皈依。
这个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的马扎尔人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能明显看出是这些头上顶着“地中海”发型、穿着黑色长袍的家伙们救了他一命,当修士们将他围在中间、继续在战场上行进时,为了活命,他也展现出了极大的恭顺与配合,紧紧跟上了修士们的步伐。
随军商贩一边吆喝,一边赶着他那装载着商品的马车,在搜刮战利品的士兵中穿过。一些手里拿不下战利品的士兵喊停马车,将凹陷的盾牌、被刀鞘藏住卷刃的马刀、有窟窿和血渍的游牧衣裳递给商贩的帮工,后者将这些东西一一交给商贩过目,眼中冒着贪婪和精光的商贩嘴里嘟囔着“这皮衣得浆洗还得打补丁”、“这游牧袍不但破还有股浓浓的马粪味”,当然,藏在鞘里的卷刃刀这种小把戏也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小贩让帮工将战利品放到他的马车上,然后将一杯杯麦芽酒、一条条坚硬的黑麦面包递给了这些步兵。有些人觉得这价格不合理,简直是贱卖,小贩表示卖不卖请便,远处还有更多尸体等着他们去扒,这是门注定不会赔本的买卖,而士兵们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就着啤酒吃下面包,吃饱喝足后继续奔赴远处的马扎尔人尸首。
当然,也偶有神色不自然的征召农兵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趁着四下无人注意,不动声色地将偷来的戒指和项链递到小贩手里。小贩心领神会地背过身子,张开手掌估算战利品价值,然后将好几条面包和数十枚铜币装在一个破旧的袋子里,塞进了农兵的怀里,然后“慷慨”地表示他可以多喝三杯啤酒。
看着怀中那几条黑黢黢的面包和少得可怜的铜币,农兵明显感觉被剥削了,这些工艺精湛的金银首饰再怎么说也值得上好几枚德涅尔银币。他怒视着得意的商贩,却很快敢怒不敢言地败下阵来,接过了帮工递来的啤酒,愤恨地一饮而尽,然后索要第二杯——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如果招来其他人的注意,可以预见的是到时候就连怀里捧着的面包和铜币都保不住了。
随军的女人们很多都无心搜寻战利品,满眼焦急地寻觅着丈夫的身影,发现丈夫还活着的女人喜极而泣地冲上前拥抱;发现丈夫受伤的则眼睛噙着泪水将他搀扶回营地好生照料;而发现丈夫尸首的则是放声痛哭,悲伤地整理着男人的遗体。
也有一些无亲无故、依靠出卖肉体过活的随军营妓,她们抢不过那些粗鲁的男人,只能提着麻袋,拿着小刀,在已经被刮过一遍的尸首中寻觅。她们蹲在一些损毁严重、没人愿意碰的尸体前,用小刀将他们的衣服切成布条,偶有女人从衣服的暗袋里搜到被遗落的钱币,便不动声色地将它藏到麻袋里肮脏埋汰的布条底下。